第1章

，暮色如血。，看著城墻上那張隨風飄動的告示。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邊緣卷曲，但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可辨——“災(zāi)星勿入，違者立斬”。，像八把刀，扎進她的胸口。。整整十五年。，被師父玄機子抱在懷里，從后門悄悄溜走。那時她還不懂什么是“災(zāi)星”，只知道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父親站在陰影里一言不發(fā)。如今她十八歲，一身粗布男裝，頭發(fā)束成簡單的男子發(fā)髻，臉上抹了層薄薄的黃泥，看上去像個趕路的鄉(xiāng)下少年。，這偽裝騙不過有心人。，守城兵丁挨個檢查路引，動作粗魯。一個挑著菜筐的老農(nóng)因為動作慢了些，被一腳踹翻在地，青菜蘿卜滾了一地。周圍人默默看著，沒人敢出聲。，將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混入隊伍末尾。
“路引！”輪到她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伸出手。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師父為她準備的，偽造得天衣無縫。兵丁掃了一眼，又上下打量她：“從哪兒來？進城做什么？”

“青州來，投奔親戚。”她壓低嗓音，模仿少年人的聲線。

兵丁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突然伸手去抓她的發(fā)髻。樂泱下意識側(cè)身避開，動作快得連她自已都驚訝。兵丁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變得狐疑。

“大人，小人路上染了頭瘡，怕污了大人的手。”她連忙低頭，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悄悄遞過去。

兵丁掂了掂銅錢，這才揮手放行：“快滾！”

踏進城門的那一刻，樂泱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熟悉的街道，陌生的面孔。記憶中的京城繁華依舊，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有氣無力，行人匆匆而過，眼神躲閃。

她按照師父給的地址，往城南方向走。天機閣的秘密據(jù)點就在那里——一家不起眼的藥材鋪。

剛轉(zhuǎn)過一條街，前方突然傳來騷動。

“站住！錦衣衛(wèi)辦案，閑人避讓！”

一隊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縱馬沖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急促的響聲。行人紛紛避讓，一個賣糖人的小販躲閃不及，攤子被撞翻在地，糖人碎了一地。

錦衣衛(wèi)的目標是一個中年男子。那人衣衫襤褸，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包，拼命往前跑。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突然拐進一條窄巷。

“追！”為首的錦衣衛(wèi)百戶厲聲喝道。

樂泱本能地跟了過去。窄巷盡頭是死胡同，中年男子**到墻角，七八個錦衣衛(wèi)將他團團圍住。

“把東西交出來！”百戶拔出繡春刀，刀尖指向男子懷中的布包。

“大人，這、這是小人家傳的藥方，不是違禁之物啊！”男子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藥方？”百戶冷笑，“有人舉報你私藏**，圖謀不軌。搜！”

兩個錦衣衛(wèi)上前就要搶奪布包。男子死死護住，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胡亂揮舞：“別過來！這是我祖上三代傳下來的，不能給你們！”

“找死！”百戶眼中寒光一閃，繡春刀直劈而下。

樂泱來不及思考，抓起墻邊一根竹竿擲了過去。竹竿精準地打在百戶手腕上，刀鋒偏了三分，擦著男子的肩膀劃過，劃破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誰？！”錦衣衛(wèi)們齊齊轉(zhuǎn)身。

樂泱站在巷口，心跳如鼓。她知道自已沖動了，但剛才那一瞬間，她看到男子護著布包的眼神——那眼神和十五年前母親看她時一模一樣，絕望中帶著最后的執(zhí)著。

“大膽狂徒，竟敢阻撓錦衣衛(wèi)辦案！”百戶怒喝，“給我拿下！”

四名錦衣衛(wèi)朝她撲來。樂泱沒有武功，但她跟著師父學過一些防身之術(shù)，更重要的是，她觀察力遠超常人。左側(cè)那人腳步虛浮，右側(cè)那人右手有舊傷，動作僵硬。她側(cè)身避開第一擊，順勢踢起地上的碎石，正中右側(cè)那人的傷處。

“啊！”那人慘叫一聲，動作一滯。

樂泱趁機沖出包圍，卻不是逃跑，而是沖向那個中年男子。百戶的刀再次舉起，這次對準的是男子的脖頸。

千鈞一發(fā)之際，樂泱大喊：“他懷里的不是**！”

刀停在半空。

百戶瞇起眼睛：“你說什么？”

“如果是書籍，布包邊緣應(yīng)該平整。”樂泱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指著男子懷中的布包，“可你們看，布包下緣有弧形凸起，那是卷軸的特征。而且——”

她走近兩步，不顧錦衣衛(wèi)警惕的目光，仔細觀察男子肩膀的傷口：“傷口出血量不大，血色鮮紅，說明刀鋒入肉不深。但如果他懷里真是厚重的書籍，剛才那一刀劈下時，書籍會形成緩沖，傷口應(yīng)該更淺才對。可現(xiàn)在傷口深度約三分，符合布包內(nèi)是輕質(zhì)卷軸的推斷。”

巷子里一片寂靜。

錦衣衛(wèi)們面面相覷，百戶的臉色變幻不定。這番話邏輯清晰，觀察入微，完全不像一個鄉(xiāng)下少年能說出來的。

“你是什么人？”百戶沉聲問。

“過路人。”樂泱垂下眼睛，“大人辦案，小人本不該多嘴。只是覺得若為了一卷普通藥方鬧出人命，實在不值。”

百戶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笑了：“有意思。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樂三。”她用了化名。

“樂三……”百戶重復一遍，揮了揮手，“今天算你走運。我們走！”

錦衣衛(wèi)撤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樂泱和那個中年男子。男子癱坐在地，臉色蒼白，懷里的布包抱得更緊了。

“多謝恩公救命之恩！”男子就要磕頭。

樂泱扶住他：“快走吧，以后小心些。”

男子千恩萬謝地離開了。樂泱站在原地，看著巷子盡頭那攤血跡，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剛才那番話，是她從師父那里學來的“驗傷之術(shù)”。師父說，這是上古秘傳，能通過傷口推斷兇器、力道甚至行兇者的習慣。

可她知道，這不是什么上古秘術(shù)。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或者說，是她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記憶碎片。三歲那年，一場高燒后，她腦子里就多了許多奇怪的知識：人體結(jié)構(gòu)、病理特征、毒物鑒定……師父說這是天賜之能，是“災(zāi)星”身份的另一面。

但她寧愿不要這種能力。

如果可以選擇，她只想做個普通人，在父母身邊長大，而不是三歲就被迫離開，在深山道觀里學了十五年這些“異術(shù)”。

暮色漸濃，樂泱收拾心情，繼續(xù)往城南走去。藥材鋪很好找，門匾上寫著“濟世堂”三個字，鋪面不大，藥柜陳舊，一個老掌柜正在柜臺后打瞌睡。

“掌柜的，抓藥。”樂泱走進鋪子。

老掌柜睜開眼，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她：“什么方子？”

“當歸三錢，白芍五錢，川芎二錢。”她說出暗號。

老掌柜的眼神瞬間清明。他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左右張望，然后關(guān)上店門，插上門栓。

“姑娘請隨我來。”

穿過前堂，后院別有洞天。假山流水，竹林掩映，一間雅致的書房藏在竹林深處。老掌柜推開書房門，點燃燭臺：“玄機子道長三日前飛鴿傳書，說姑娘這幾日會到。老朽已等候多時。”

“師父他……”樂泱想問師父在哪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師父行事向來神秘，該出現(xiàn)時自然會出現(xiàn)。

老掌柜從書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這是道長留給姑**。老朽告退。”

書房里只剩下樂泱一人。燭火跳動，在墻上投下?lián)u曳的影子。她打開木匣，里面是厚厚一疊卷宗，最上面放著一封信。

信是師父的筆跡：

“泱兒，見此信時，你已入京城。十五年前為師將你帶走，實為不得已。你母族樂氏，世代忠良，卻遭奸人陷害，以‘通敵叛國’之罪滿門獲罪。你父樂正清被判斬立決，你母柳氏自盡于獄中，樂氏九族，流放的流放，為奴的為奴。”

樂泱的手開始顫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些字句，還是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為師調(diào)查多年，此案疑點重重。所謂‘通敵書信’筆跡雖有七分像，但用紙是江南特產(chǎn)的‘雪浪箋’，而樂正清慣用川蜀‘竹云紙’。所謂‘叛國密會’的時間，樂正清正在宮中當值，有太監(jiān)、侍衛(wèi)數(shù)十人可作證。然刑部、大理寺對此視而不見，匆匆結(jié)案。”

“泱兒，你此次回京，有三件事要做：一，查明真相，為樂氏pf；二，找到當年陷害樂氏的幕后黑手；三，保護好自已。你的‘災(zāi)星’身份一旦暴露，必招殺身之禍。”

“木匣中的卷宗，是為師這些年來收集的線索。閱后即焚。”

“記住，京城之中，你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自已。”

信到這里結(jié)束。樂泱放下信紙，指尖冰涼。她翻開卷宗，一頁頁看下去。

卷宗記錄得非常詳細：樂氏案的審理過程、所謂證據(jù)的清單、涉案人員的供詞、時間線的梳理……師父甚至畫了一張關(guān)系圖，將朝中各大勢力標注得清清楚楚。

御史臺、刑部、大理寺、錦衣衛(wèi)……每一個名字背后，都可能藏著陷害樂氏的兇手。

樂泱看得入神，直到燭火噼啪一聲，她才驚覺已經(jīng)過去一個時辰。窗外完全黑了，京城陷入夜的沉寂。

她翻到最后一頁。

那是一份名單，列出了所有可能接觸過“通敵書信”的人。名單最上方，用朱筆圈出了一個名字。

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樂泱的呼吸停止了。

竹愿。

先皇第七子，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十五年前先皇駕崩時，竹愿只有十歲，據(jù)說因“體弱多病”被送往江南休養(yǎng)，從此遠離朝堂。民間傳聞，這位七皇子實際上是被軟禁了。

卷宗上附著一張小像，畫的是少年時的竹愿。眉眼清俊，眼神卻深沉得不像個孩子。

師父在旁邊批注：“竹愿，先皇幼子，生母為已故宸妃。先皇駕崩前三月，宸妃**。先皇駕崩后，竹愿被送往江南，名義上休養(yǎng)，實為囚禁。樂氏案發(fā)前三月，竹愿秘密回京，居所不明。案發(fā)后七日，竹愿再次離京。”

“樂氏‘通敵書信’所用‘雪浪箋’，產(chǎn)自江南蘇州。竹愿在江南十年，有充足渠道獲取此紙。”

“另，錦衣衛(wèi)指揮使劉振，曾在竹愿生母宸妃宮中當差三年。”

樂泱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眼睛。

不可能。

竹愿為什么要陷害樂氏？樂氏與皇室無冤無仇，父親樂正清甚至曾在先皇面前為幾位皇子講過學。一個被軟禁的皇子，有什么理由陷害一個忠良世家？

除非……

除非樂氏掌握了什么秘密，一個足以威脅到竹愿——或者威脅到當今皇室的秘密。

燭火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樂泱猛地抬頭，看向窗外。竹林沙沙作響，有什么東西快速掠過。

“誰？！”

她吹滅蠟燭，閃身躲到書架后。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黑影在書房中站定，似乎在尋找什么。

樂泱屏住呼吸。黑影走向書桌，伸手去拿木匣——

就是現(xiàn)在！

她抓起桌上的硯臺砸了過去。黑影側(cè)身避開，硯臺砸在墻上，墨汁四濺。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樂泱看清了來人的輪廓。

是個男子，身形修長，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男子沒有繼續(xù)攻擊，反而后退一步，聲音低沉：“你就是樂泱？”

樂泱心頭一震。他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誰？”她握緊袖中的**——這是師父給她的防身之物。

男子沒有回答，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卷宗上。當他的視線掃過“竹愿”那個名字時，樂泱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她捕捉到了。

“你也對樂氏案感興趣？”她試探著問。

男子沉默片刻，突然轉(zhuǎn)身就走。樂泱想追，但男子身法極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竹林深處。

她回到書房，重新點燃蠟燭，收拾散落的卷宗。當她把最后一張紙撿起來時，發(fā)現(xiàn)紙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墨跡未干，顯然是剛才那個男子留下的。

“三日后，酉時三刻，城南清風茶樓，天字三號房。”

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印記——一枚竹葉。

樂泱盯著那枚竹葉印記，腦海中閃過卷宗上竹愿的小像。畫中的少年，腰間似乎也佩著一枚竹葉形的玉佩。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子時了。

樂泱將卷宗整理好，卻沒有按照師父的囑咐焚毀。她把卷宗放回木匣，鎖進書架暗格。然后吹滅蠟燭，坐在黑暗里。

京城的第一夜，比她想象的更加漫長。

那個神秘男子是誰？他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他和竹愿有什么關(guān)系？是敵是友？

還有竹愿本人——如果卷宗上的推斷是真的，那么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先皇之子，恐怕才是樂氏案中最關(guān)鍵的人物。

樂泱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母親最后的面容。那是她被師父帶走的前夜，母親抱著她，眼淚一滴滴落在她的臉上。

“泱兒，記住，無論別人怎么說，你都不是災(zāi)星。你是**心肝，是樂家的希望。”

“娘，什么是希望？”

“希望就是……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相信天一定會亮。”

十五年過去了，天還沒有亮。

但樂泱知道，她回來了。帶著十五年的等待，帶著那些奇怪的記憶，帶著“災(zāi)星”的烙印，回來了。

她要找到真相，還樂氏清白。

哪怕對手是皇室，是權(quán)臣，是這整個吃人的世道。

黑暗中，她輕輕摸了摸袖中的**。冰冷的觸感讓她清醒。

三天后，清風茶樓。

她會去的。無論那是陷阱還是機遇，她都必須去。

因為這是她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