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棺記

丁亥年六月初三的寅時三刻，我蹲在破廟殘垣邊就著雨**墨時，聽見了第一聲紙人笑。

昨夜借宿的城隍廟早失了香火，半截判官像在閃電中忽明忽暗，斷裂的泥手上爬滿蜈蚣。

我縮在供桌下，夢見無數紙舟在血河里打轉，每只舟上都立著個穿靛藍長衫的書生——他們的臉被雨水泡爛了，卻都戴著與我相同的青玉簪。

"沈相公......"驚醒時發現懷里的《論語集注》翻到了《為政》篇，昨夜臨睡前做的朱批竟全部變成了**。

檐角鐵馬叮當作響，我盯著扉頁許明遠題贈的"蟾宮折桂"西字，突然記起三年前他贈書時，指甲縫里似乎沾著朱砂。

卯初的官道浮著三尺濃霧，連柳葉墜露都帶著腐槐氣息。

我數著第七十七顆鋪路石時，霧里突然飄來紙灰味。

八個三尺高的紙人踏著北斗陣位出現，慘白臉上畫著夸張的喜相，可那對眼珠子卻會轉動。

"生人借道——"為首的紙人突然開腔，嗓子像鈍刀刮竹。

我僵在原地，看著它們肩上的黑漆棺材。

那棺材竟是用字紙裱的，隱約可見"子曰""君子"的殘句。

最駭人的是棺頭貼著的褪色喜字，分明是青州一帶配陰婚的制式。

當第西個紙人經過時，它腮上的胭脂突然化了，血淚似的紅漿滴在棺蓋上。

那棺材竟像活物般顫動起來，嘩啦啦滲出腥臭的黑水。

我本能地后退，后腰卻撞上冰涼之物——轉身只見三尺高的童男紙扎立在身后，描金的唇間叼著半截青玉簪。

"沈相公的聘禮......"紙童男突然咧嘴，露出內里密密麻麻的針腳。

棺蓋就在這時轟然滑開。

腐熟的槐花香里，我看見"自己"穿著浸透的靛藍長衫躺在其中，腫脹的左手攥著半本《論語》。

當那具**的眼皮突然彈開時，我驚覺他右眼竟生著許明遠特有的青灰色翳膜！

"硯弟終于想起來了？

"**喉嚨里咕嘟冒著血泡，"那年端午......你在我墳前燒的紙舟......"記憶如裂帛般撕開。

三年前梅雨季，許明遠帶我去了青州城外的亂葬崗。

那夜他執筆在我掌心畫符時，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新墳上，竟只剩我一個人的輪廓。

而此刻棺中**的腰間，正掛著當年我親手編的端午長命縷。

紙人們的嗩吶突然改調，吹的竟是《詩經·葛生》的喪曲。

霧中浮現出更多影影綽綽的紙扎，它們抬著的喜轎上貼滿"囍"字，可轎簾縫隙間卻垂著慘白的手臂。

"吉時到——"隨著這聲尖嘯，我的青玉簪突然爆裂。

碎玉碴子扎進頭皮的同時，懷里的《論語》嘩啦啦翻到末頁——原本空白處浮現出血字婚書，落款赫然是"許明遠"與我的八字。

更可怕的是，書頁間竟夾著三年前就絕跡的青州特產：半張浸血的冥婚剪紙。

霧中突然伸來一只青白的手，許明遠的聲音貼著耳根響起："硯弟，該拜堂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袖口己變成紙扎的慘白色，皮膚下浮現出竹篾的紋路。

就在他要扣住我手腕的剎那，破廟方向突然傳來鐘鳴。

棺中**發出凄厲嚎叫，所有紙人齊刷刷轉向聲源。

我趁機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噴在婚書上。

"你當真忘了？

"許明遠的聲音突然帶上哭腔，"那年你病得快死，是你在判官像前求我......"暴雨傾盆而下。

在血水模糊視線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見所有紙人都在融化，它們臉上的喜相漸漸變成三年前許明遠咽氣時的痛苦表情。

而棺材里伸出的那雙手，左手腕上還系著當年我分給他的半截端午彩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