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梧桐樹下的影子

九月的風卷著夏末的余溫，吹得江城一中門口的梧桐樹沙沙作響。

林微言抱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低著頭快步穿過攢動的人群，帆布鞋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喂，那個孤兒！”

尖銳的女聲像淬了冰的針，猛地扎進耳朵里。

林微言的腳步頓了頓，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她知道是誰——高二（3）班的李婷，身后總是跟著兩個女生，像是認定了她這個“軟柿子”，從高一入學起就沒斷過找麻煩。

帆布包被猛地從后面拽住，林微言踉蹌著后退兩步，懷里的課本嘩啦啦散了一地。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筆跡被揚起的灰塵染了些污痕。

“走路不長眼啊？”

李婷一腳踩在一本數學練習冊上，鞋跟碾過林微言用紅筆標注的重點，“聽說你又去孤兒院領補助了？

怎么，連買本新練習冊的錢都沒有？”

旁邊的女生跟著笑起來，其中一個彎腰撿起林微言的英語書，故意翻到扉頁：“喲，還寫著‘林微言’呢，爸媽都不在了，名字倒挺好聽。”

林微言的眼眶有點發熱，卻死死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蹲下身想去撿書，手腕卻被李婷一把按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急什么？”

李婷笑得得意，“聽說你這次月考進了年級前十？

孤兒院出來的，腦子倒挺好用，就是不知道……”話音未落，一道清越的男聲插了進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干凈：“老師快來了。”

林微言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清澈的眼睛里。

江熠就站在幾步開外，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藍白校服，背著半舊的雙肩包，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不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驚艷的男生，五官清秀，皮膚是常年坐在教室里的白皙，唯獨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光。

李婷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出聲，愣了愣才松開手，語氣不善：“江熠，關你什么事？”

江熠沒看她，只是彎腰開始撿散落在地上的書。

他的動作很輕，撿起那本被踩臟的練習冊時，還特意用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后一本本摞好，遞到林微言面前。

“謝謝。”

林微言接過書，聲音細若蚊蚋，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發燙。

江熠沒說話，只是對著李婷幾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們看教學樓的方向。

果然，教導主任正拿著保溫杯從里面走出來，眉頭緊鎖地掃視著校門口。

李婷幾人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瞪了林微言一眼，罵罵咧咧地跑了。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林微言抱著重新摞好的書，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她抬頭想再說聲謝謝，卻發現江熠己經轉身走進了校門，藍白校服的背影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卻像棵挺拔的樹，穩穩地立在那里。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書，那本被踩臟的練習冊上，還留著他指尖拂過的溫度。

這不是江熠第一次幫她。

高一上學期的冬天，她被李婷幾人堵在操場角落搶了飯卡，是江熠路過時，把自己的飯卡塞給了她，說“我今天帶了便當”；下學期的運動會，她被故意撞倒在跑道上，膝蓋磕出了血，是江熠從醫務室拿來碘伏和創可貼，蹲在地上幫她處理傷口，動作笨拙卻仔細，還低聲說了句“下次離她們遠點”。

他總是這樣，話不多，卻總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像一道不期而遇的光，悄無聲息地驅散那些陰暗。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書包帶，快步走進校門。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不遠處，江熠的影子也安靜地停在走廊盡頭，像是在等她跟上。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盡頭的江熠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她低著頭往前走的樣子，悄悄松了口氣。

他剛才其實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李婷她們刁難她，手指攥了又松，首到實在忍不住才走了過去。

他也說不清為什么會這么做。

或許是因為每次看到她低著頭，像只受驚的小鹿時，心里總會莫名地發緊；或許是因為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聲音雖然小，卻總能精準地說出正確答案，眼睛亮得讓人移不開；又或許，只是因為那天在圖書館，他看到她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的側臉，長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一幅畫。

上課鈴響了，江熠轉身走進教室，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又有點暖。

林微言走進教室時，早讀課己經開始了。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剛放下書包，就發現桌肚里多了一瓶溫熱的牛奶。

瓶身上沒有標簽，卻還帶著余溫。

她愣住了，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斜前方的座位。

江熠正背對著她，認真地讀著英語課文，陽光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林微言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拿起那瓶牛奶，指尖觸到溫熱的瓶身，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心里，驅散了剛才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她低下頭，翻開課本，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窗外的梧桐葉又被風吹得晃了晃，有一片葉子悠悠地落下來，正好停在她的窗臺上。

這個秋天，好像突然就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