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縫人皮的媳婦兒

我生來石胎琉璃心，算命的說我活不過十八。

全村人輪流用心頭血喂養我，才保住性命。

首到昨夜，我發現喂血的村民都沒有影子。

他們圍著古槐樹咀嚼亡魂，村口寡婦掏出的分明是紙元寶。

當我顫抖著看向從小定親的姑娘時，她正在鏡前縫合自己的人皮。

“相公，”她轉頭嫣然一笑，“你終于能看見我們了。”

---子時剛過，林家坳沉入墨樣濃稠的死寂里，連狗吠都聽不見一聲。

林棲摸黑爬起來，胸口那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塊燒紅的烙鐵嵌在肉里，不劇烈，但磨人，絲絲縷縷地抽走熱氣。

他熟練地披上那件漿洗發硬的粗布外衫，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

月亮被厚厚的烏云捂得嚴實，透不出半點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枝椏張牙舞爪地伸著，黑黢黢一團，像個蹲守的怪物。

他推開一條窗縫，夜風灌進來，帶著股潮濕的、若有若無的土腥氣。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

槐樹底下，模模糊糊聚著幾個人影。

是村東頭的王老叔，還有住在隔壁的張嬸，另外幾個看身形也認得，都是平日里再熟悉不過的叔伯。

他們圍成一圈，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啃食什么東西。

林棲屏住呼吸，眼睛瞇得更緊。

沒有聲音。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竟連一點咀嚼吞咽的響動都沒有。

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那場景愈發詭*。

然后，他看見了王老叔腳邊。

地上空空蕩蕩。

王老叔，張嬸，那幾個叔伯……他們腳邊，什么都沒有。

沒有影子。

林棲心頭猛地一縮，那股熟悉的鈍痛驟然變得尖銳，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那塊異于常人的堅硬輪廓——那是他的“病根”，一塊自娘胎里帶出來的，據說是石胎琉璃的心。

他生來便與這怪病相伴。

算命的說他活不過十八。

是全村人，一家一戶，輪著用那據說能滋養萬物的“心頭血”喂他，才把他從鬼門關一次次拉回來，磕磕絆絆長到了這十七歲上。

他對這村子，對這些面容淳樸的村民，是刻在骨子里的感激。

可現在……他們都沒有影子。

林棲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輕手輕腳地縮回床上，用薄被蒙住了頭。

被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那塊冰冷的琉璃石。

那一夜后半宿，他再沒合眼。

---第二天，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驅散了夜里的陰霾。

林棲揣著幾枚攢下的銅錢，打算去村尾的李寡婦家雜貨鋪換點鹽巴。

他刻意繞了點路，經過昨夜那棵老槐樹。

樹下泥土平整，只有幾片落葉，仿佛昨夜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只是他痛糊涂了的幻覺。

路上碰見張嬸，正挎著個籃子，笑瞇瞇地跟他打招呼：“棲哥兒，臉色咋這么白？

是不是心口又不得勁兒了？

晚點嬸子再給你送碗藥來。”

林棲看著張嬸那張堆滿關切皺紋的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溜——日光正好，張嬸腳邊，拖著一條再正常不過的、矮胖的影子。

“沒……沒事，謝張嬸關心。”

他喉嚨發干，勉強擠出句話，匆匆走了。

李寡婦的雜貨鋪就在村尾，兩間土坯房，門開著。

林棲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李寡婦正背對著他，在柜臺底下摸索著什么。

她彎腰的姿勢有點別扭，胳膊肘怪異地彎折著，然后，林棲看見她掏出來一把東西——方方正正，黃裱紙糊成，上面還用朱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

那是……祭奠死人用的紙元寶。

李寡婦把它們叮叮當當地扔進裝錢的破木匣里，和里面寥寥無幾的幾枚真銅錢混在一起，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尋常貨物。

林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他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門框，發出“哐當”一聲響。

李寡婦受驚般回過頭，臉上瞬間堆起慣常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是棲哥兒啊？

要買點啥？

快進來。”

林棲看著她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再看看那**里的紙元寶，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轉身就跑，像是身后有**在追。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

白天的林家坳，雞鳴狗吠，炊煙裊裊，村民們在田里勞作，在門口閑話，一切都和他過去十七年見過的沒什么不同。

可林棲的眼睛，卻再也無法忽略那些潛藏在日常下的、細微的裂痕。

王老叔遞過來的水碗，碗沿似乎總沾著點灰燼。

張嬸送來的藥湯，顏色紅得發暗，氣味也比以往更腥。

他們依舊對他噓寒問暖，關切備至，可那笑容看在眼里，總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僵硬和……空洞。

尤其是他的未婚妻，柳兒。

柳兒是村西柳家的女兒，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性情最是溫婉柔順。

他這怪病拖累，柳兒卻從無怨言，反而時常偷偷省下自己的吃食給他，用那雙柔軟的手替他擦拭額頭的冷汗。

可現在，林棲甚至不敢首視她。

黃昏時分，天邊還剩最后一抹慘淡的亮光。

林棲心亂如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柳兒家院墻外。

他知道柳兒這個時候，通常會在她廂房的那面舊銅鏡前梳理晚妝。

他繞到屋后，躲在一叢茂密的忍冬后面，透過那扇半開的支摘窗，向內望去。

柳兒果然坐在鏡前，背對著窗戶。

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脖頸愈發纖細白皙。

她手里拿著針線，動作輕柔，像是在縫補什么。

林棲凝神細看。

她不是在縫衣服。

那針線，正沿著她耳后、脖頸的某條細微的界線，一點點地……縫合。

動作熟練而仔細，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隨著最后一針拉緊，她對著鏡子左右偏了偏頭，似乎滿意了。

然后，她抬起手，輕輕**著剛才縫合的地方，指尖順著下頜的線條滑到臉頰。

就在這時，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她忽然轉過頭，視線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昏暗的光線，落在了窗外林棲藏身的地方。

那雙他曾覺得盛滿了秋水的最溫柔的眼睛，此刻空洞洞地望著他，嘴角卻緩緩向上彎起，扯出一個僵硬而嫣然的笑容。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膩，穿透寂靜，清晰地鉆進林棲的耳朵里：“相公，”她歪了歪頭，頸側的縫合線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肉色光澤，“你終于能看見我們了。”

轟隆一聲。

林棲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炸開了。

胸口那塊石胎琉璃心在這一刻冰寒刺骨，又驟然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灼燙的熱流，兩股極端的感覺瘋狂沖撞，眼前猛地一黑，耳邊只剩下柳兒那一聲“相公”，和窗外老槐樹在風中嗚咽的聲響。

世界，從他熟悉的那一面，徹底翻覆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