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焊槍與欠條 ——2001 年的樟木鎮(zhèn)維修鋪

**是被煤爐的余溫燙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鋪頂發(fā)黑的木梁，梁上掛著串用紅繩系著的舊鑰匙 —— 那是**生前用來鎖工具箱的，鑰匙柄上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 “陳” 字。

鼻尖縈繞著一股復(fù)雜的味道：鐵銹的腥氣、松香的焦糊味，還有煤爐里沒燒透的煤煙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麥秸稈氣息，構(gòu)成了 2001 年樟木鎮(zhèn)獨有的煙火氣。

“醒了？”

門口的布簾被掀開，隔壁的王嬸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走進來，碗里盛著冒熱氣的紅薯粥，上面飄著半勺豬油，“昨兒你焊那臺凱歌電視，我瞅著燈亮到后半夜，臉都熬青了，快趁熱喝，涼了就膩了。”

**撐著胳膊坐起身，后腦勺還嗡嗡響。

他不是應(yīng)該在 2035 年的空天航母研發(fā)中心嗎？

最后一刻的記憶是盯著核聚變反應(yīng)堆的參數(shù)屏 —— 功率突破 100MW 的紅色警報剛亮起，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首冒冷汗。

再睜眼，怎么就回到了這間不足十平米的維修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 這是雙二十歲的手，指關(guān)節(jié)上有幾道新鮮的劃傷，虎口處沾著沒擦干凈的焊錫，不像后來那雙布滿老繭、常年握筆和鼠標的手。

鋪子里的景象和記憶里分毫不差：靠墻的木架上堆著半舊的電風(fēng)扇、缺了角的黑白電視殼子，地上攤著塊沒焊完的電路板，他常用的那把尖頭焊槍斜插在煤爐邊，槍頭還凝著滴銀灰色的焊錫，冷了之后硬邦邦的。

“發(fā)啥愣呢？

粥都要涼了。”

王嬸把碗塞到他手里，又從圍裙兜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白面饅頭，“**昨天托人帶話，說鄉(xiāng)下的紅薯熟了，讓你有空回去背點，省得總啃干饅頭。”

**接過碗，溫?zé)岬闹囗樦韲祷氯ィ偬税l(fā)緊的胸口，才總算有了點 “活著” 的實感。

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掏出個紅塑料皮的小本子 —— 是**留下的記賬本，封面都磨起了毛，最后一頁用藍墨水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筆都是欠款：“欠李會計兩千整（信用社貸款），欠供銷社三百二（化肥 + 農(nóng)藥），欠王大叔五十（去年麥種錢），欠張鐵匠八十（修犁頭）……” 加起來正好兩萬塊。

去年冬天，爸在修拖拉機時被倒下來的鐵架子砸中了腿，沒錢治，拖了半個月就走了。

留下這間維修鋪和一**債，媽本來就有哮喘，經(jīng)不起折騰，年前就回了鄉(xiāng)下養(yǎng)病，鋪子里就剩他一個人撐著。

“對了，” 王嬸突然想起什么，“早上王大叔還來問了兩回，他那臺東方紅 - 75 拖拉機，你啥時候能修？

說再不修好，地里的麥子該誤了 —— 今年春旱，再不澆水，苗都要枯了。”

**扒拉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抓起墻角的帆布工具箱：“我現(xiàn)在就去看看。”

工具箱里的扳手、螺絲刀都是爸留下的，最底下壓著張黑白照片 —— 是爸年輕時在部隊當通訊兵的樣子，穿著軍裝，站在一臺老式電臺旁邊，笑得很精神。

他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2001 年的陽光很烈，照在土路上泛著白光，街面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人，大多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菜籃子。

供銷社門口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 “糧票兌換截止本月底”，旁邊的小賣部貼著 “新到諾基亞 3310，售價 1999 元” 的海報 —— 那時候的手機還是稀罕物，整個樟木鎮(zhèn)也沒幾個人有。

**跨上自己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車筐里放著工具箱，叮叮當當?shù)赝?zhèn)東頭的曬谷場去。

風(fēng)里帶著麥秸稈的味道，他忽然覺得，這一世的日子雖然難，但至少，還有機會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