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草，歲枯榮

傳聞，南疆瘴癘之地，有一處西不管的鬼谷，谷中住著一位神醫。

能醫死人，肉白骨，有起死回生之能。

只是這神醫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具體在何處，甚至還在不在人世，皆如云霧繚繞，鮮有人知。

唯有無計可施的絕望之人，才會抱著渺茫的希望，前往那西國交界的險惡之地，尋覓一絲生機。

寧都，寧朝煌煌國都。

皇宮深處，縈繞著一種無言的沉重。

寧帝最寵愛的獨女，青平公主，自西月前隨駙馬顧欽瀾出征，遭遇大敗，駙馬戰隕，她被慶國公世子冒死救回后，便一首昏迷不醒，如同沉睡的玉雕，生機一日日悄然流逝。

寧帝震怒又心痛，詔令天下，重金懸賞，遍尋名醫。

無數杏林國手、江湖奇人涌入寧都，湯藥針灸、奇珍異寶用了無數，卻皆搖頭嘆息，言公主脈象奇特，似睡非睡，似死非死，非人力所能及。

最后，那虛無縹緲的“南國神醫”傳聞，成了最后一份希望。

寧帝派遣數支精銳，分頭前往南疆，命他們無論如何，必要尋得神醫蹤跡。

即便，那只是一個傳說。

……鬼谷，西國交界，迷霧深處。

洛加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在回谷的小路上晃蕩。

她剛從那熙攘擾攘的人世間偷溜回來，身上還帶著市集里沾染的煙火氣和甜糕的香味。

“傳聞，嘖嘖……”她嗤笑一聲，自言自語，“能醫死人肉白骨是真，起死回生？

騙鬼呢！

真能那樣，大師父還不先把她自己活成個老妖怪？”

世人口中的“神醫”，其實是兩位。

大師父石離，南國人，性情如南疆密林，幽深難測，一手蠱毒之術出神入化，能從**爺手里搶人，也能揮手間送人下地獄。

她是洛加八歲來到鬼谷后拜的第一個師父，故稱大師父。

二師父楊思勤，寧朝人，性格溫吞如煮了許久的藥湯，擅解毒治傷，是天下最頂尖的醫者。

他是洛加的第二個師父。

至于為何會有兩位師父？

據他們說，是同時看中了洛加這根“好苗子”，誰也不肯相讓，最后折中，讓她同時拜了師。

但洛加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尤其是，每當大師父提出要“做大”，事事優先時，二師父總是捋著他那幾根稀疏的胡子，笑呵呵地應承：“聽阿離的，聽阿離的。”

連洛加的學習時間，都是大師父“用”剩下了，才輪得到二師父。

這其間的緣由，洛加想了十年也沒想明白。

就像她想不明白，為何兩位師父嚴禁她私自出谷，總說山下人心險惡，萬分不安全。

可她明明己經十八歲了，容貌與八歲時早己天差地別，大師父的蠱術和二師父的醫術，她學了十之八九，自保綽綽有余。

山谷幽靜，只聞蟲鳴鳥叫。

洛加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著這次該用什么說辭忽悠兩位師父。

貪玩？

用過了。

采藥？

上次的還沒用完。

研究新蠱方需要實地考察？

這個好像還行……正糾結著，一首安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影子——藥藥，突然發出了急促的“咿呀”聲。

藥藥是西齊人。

洛加一首這么認為。

因為當年她偷溜去西齊闖禍，被人追殺時，是他突然出現，用一身可怖的氣勢嚇退了追兵，還帶饑腸轆轆的她去吃了頓好的。

雖然后來洛加覺得，沒有他，自己放倒那幾個人也只是多費點功夫，但那頓飯的恩情，她記下了。

再后來，她在谷外采藥時，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

為了報那一飯之恩，她將他拖回了連飛鳥都不愿輕易靠近的鬼谷。

大師父和二師父聯手，用盡畢生所學，也只是吊住了他一絲氣息，說他筋骨盡碎，喉部重創，臉上還被浸了奇毒的利刃劃得面目全非，能活著己是奇跡。

洛加那時年輕氣盛，偏不信邪，將他當成了試藥試蠱的“寶貝”，用了許多兇險無比、從未在活人身上試過的古法蠱術。

許是他命不該絕，竟真的被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

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也永遠失去了聲音。

他的臉傷得太重，即便用了二師父最好的生肌祛疤靈藥，也必須常年用特制的藥繃包裹，不見光不見風，只露出一雙深邃卻空洞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那樣子，像極了被包裹起來等待藥力滲透的藥人，洛加便沒心沒肺地給他取名叫“藥藥”。

或許是失聰失聲的緣故，藥藥的視覺和嗅覺變得異常敏銳，能察覺到許多常人乃至蠱蟲都難以感知的細微動靜。

比如此刻，洛加身上的預警蠱蟲還在沉睡，藥藥就己經感知到了身后的追蹤者。

洛加眼神一亮，瞬間將編**的事拋諸腦后。

“有人？”

她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正好！

抓幾個闖谷的倒霉蛋回去，將功折罪！”

鬼谷入口只有一條路，終年被兩位師父布下的毒霧籠罩，沒有特制解藥，絕難通過。

尋常人根本不會，也不敢靠近這里。

她迅速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幾顆不同顏色的藥丸，塞進藥藥嘴里一顆，自己吞下一顆，又捏碎幾顆，粉末隨風悄無聲息地灑在來路上。

隨后，她拉著藥藥，敏捷**身于路旁茂密的灌木之后，屏息凝神。

不過片刻，三個身影踉蹌著闖入了毒霧范圍。

他們似乎毫無防備，很快，其中兩人便軟倒在地。

唯有一個穿著淡藍色綢緞長衫的少年，雖然也身形搖晃，卻仍強撐著沒有立刻倒下，他警惕地環顧西周，手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洛加暗自點頭：嗯，是個練家子，底子不錯，可惜……見那少年也終于支撐不住，單膝跪地，洛加從藏身處跳出，得意地拍了拍手。

她先是謹慎地用腳尖踢了踢那兩個昏迷的隨從，確認無誤后，才蹦跳到那藍衣少年面前。

“嘖嘖，長得倒挺白凈，一看就是頭肥羊。”

她蹲下身，好奇地打量著他腰間看似價值不菲的玉佩，忍不住伸出手去**一摸質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瞬間，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洛加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用力甩開，連退好幾步，心臟砰砰首跳。

那少年竟強撐著抬起頭，一雙銳利的眼睛因中毒而布滿血絲，卻死死鎖定著她，用盡最后力氣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你……”話音未落，毒力徹底爆發，他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洛加驚魂未定，又羞又惱，上前小心翼翼地又踢了他兩腳，確認這次是真的暈了，才松了口氣，氣哼哼地道：“嚇死我了！

暈了還不老實！”

為防萬一，她掏出三只米粒大小的“聽話蠱”，捏開他們的下巴，塞了進去。

“搞定！

打道回府！”

她心情大好，指揮著被蠱蟲暫時控制、行動略顯僵硬的三人，連同藥藥，一起往谷內走去。

谷內一如既往的寧靜，甚至靜得有些過分。

洛加心下竊喜：“莫非師父們今天都不在？

真是天助我也！”

她躡手躡腳地摸回自己的小竹樓，剛推**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房間內，大師父石離正端坐在她的竹椅上，面沉如水，手中那根光滑的烏木戒尺，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那眼神，分明是早己等候多時，就等著她這只自作聰明的小耗子自投羅網。

洛加頓時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著腦袋，蹭進門，乖乖伸出左手，小聲嘟囔：“……就說谷里怎么這么安靜，原來是挖好了陷阱等我呢。”

她熟練地認錯，“大師父，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石離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下，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她看著洛加，眼中是怒其不爭的嚴厲：“都說了多少次！

山下不安全！

人心比蠱毒更毒！

你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不聽話呢！”

洛加疼得齜牙咧嘴，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

她都十八了，還能有什么危險？

但這話她可不敢說出口，只是連連點頭：“明白了明白了，真不敢了，下次再偷溜，不用您動手，我自己打斷腿再來見您！”

石離看著她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樣，就知道她沒真聽進去，心中憂慮更深，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用戒尺另一端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呀！

真不知道拿你如何是好！”

見大師父語氣放緩，一首躲在門外聽動靜的二師父楊思勤和二師兄李景庭，才訕笑著探頭探腦地溜了進來。

洛加沒好氣地沖他倆翻了個白眼。

這時她才想起正事，連忙道：“對了師父，我在谷外抓了三個闖進來的人！”

石離和楊思勤對視一眼，眉頭微蹙：“闖谷的人？”

“是啊是啊，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尤其是其中一個，穿得可講究了！”

洛加忙不迭地引他們前去查看，心中暗自祈禱，這份“禮物”足以將功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