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未落時

九月的風把銀杏葉揉出細碎的響，晏疏意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西方現代派文學史》往教學樓走，書頁間夾著的銀杏書簽沒卡牢，在第三個臺階處輕輕飄了下來。

她下意識彎腰去撿，懷里的書卻失去平衡，嘩啦啦往兩側傾灑。

最底下那本精裝書先砸在地面，封皮上的燙金字體“百年孤獨”磕在臺階邊緣，驚飛了停在花壇沿的麻雀。

晏疏意蹲下來慌忙去攏，指尖剛觸到書脊，就有只骨節分明的手先一步拎起了那本《百年孤獨》。

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男生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白校服，校服領口別著枚歪掉的校徽，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晃了晃，露出眉骨處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手里還提著個半敞的畫板袋，露出半截畫紙，上面是未完成的教學樓素描，鉛筆線條利落干凈。

“你的書。”

男生把書遞過來時，晏疏意才發現他指節上沾著點鉛灰，像是剛結束速寫。

她接過書的瞬間，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虎口，兩人都頓了一下，又同時移開目光。

“謝謝。”

晏疏意把散落的書重新抱好，低頭時看見男生的白球鞋邊，躺著她那枚銀杏書簽——剛才慌慌張張竟沒發現它落在了這里。

她伸手去撿，男生卻先她一步彎腰，指尖捏著書簽的葉柄遞過來，書簽上還沾著片細小的梧桐葉“沒事，還有這個也是你的吧？”

他說話時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嗓音，像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橘子汽水。

晏疏意接過書簽，把梧桐葉摘下來丟進花壇，指尖還殘留著書簽上陽光曬過的溫度。

“嗯，剛才掉的，謝謝你。”

她把書簽重新夾進書里，抬頭想再說句謝謝，卻看見男生己經轉身往美術樓走。

他的畫板袋隨著腳步輕輕晃，風把他校服后擺吹起來一點，露出后腰處用馬克筆寫的小字“高二（3）班”。

晏疏意抱著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進美術樓的轉角，才發現自己剛才忘了問他的名字。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書頁上，晃動的光斑里，她忽然想起剛才男生遞書時，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盤是舊的，表帶卻擦得很亮，指針正好停在下午兩點十分。

上課鈴在這時突然響起，晏疏意猛地回神，抱著書往教學樓跑。

跑過美術樓轉角時，她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里，有個藍白身影正靠在窗邊削鉛筆，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像幅沒畫完的素描。

她攥緊了懷里的書，書頁間的銀杏書簽輕輕硌著手心，風里好像還殘留著男生身上淡淡的鉛筆屑味道。

樓梯口的公告欄前圍了群人，晏疏意跑過的時候掃了一眼，看見“校園美術大賽獲獎名單”的標題下，第一個名字旁配著張素描——畫的是圖書館前的梧桐道，落款處寫著兩個字：亓硯聲。

風卷著銀杏葉掠過窗沿，那片碎金似的光影落在他指尖時，少女抱著書的手頓了頓，心跳竟像被揉皺的信紙，驟然亂了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