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幕：井

天寶十載，上元夜。
長安的上元夜，該是萬家燈火，金吾不禁，笙歌繞梁的。
柳蓉記得，那夜的月亮卻格外地圓，像一方被磨得锃亮的白玉盤，懸在沉沉夜空里，清輝潑灑下來，把韓宅的青石板路照得冷白，連院角的梅枝都凝著一層霜似的寒。
她是被兩只粗糲的手推搡著到的井邊，錦裙被井欄的青苔蹭臟，鬢邊的珠花晃落，滾進井臺的縫隙里，悄無聲息。身子向后仰倒的那一刻，她甚至來不及抓住井沿的木欄，只能任由失重感將自己拽向黑暗。
墜落的瞬間，她唯一能看見的，仍是井口那輪滿月——圓得過分，圓得突兀，像一個刻在天幕上的諷刺，映著她眼底最后一點破碎的光。
井水刺骨的冷，是深冬里凍透了的寒，瞬間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冰冷的水漫過下巴，漫過口鼻，窒息的痛苦攥緊了她的五臟六腑，可她的耳朵，卻隔著十三尺深的水面，捕捉到了井臺上飄下來的一句話。
那聲音被水聲揉得發悶，像隔著一層浸了水的厚布，卻字字清晰，只有四個字。 她來不及琢磨那四個字的深意，冰冷的井水便洶涌地灌進肺葉，撕裂般的疼，意識如風中殘燭，一點點熄滅。
——那是天寶十載，正月十五，子時三刻。
十三年前的上元夜，長安的月光，冷透了骨。

天寶二十三載，臘月廿三，小年。
萬年縣尉蘇無名是被一陣炸裂般的頭痛喚醒的，像是有根燒紅的針，狠狠扎在太陽**，一下下抽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霉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香料余味，像是龍涎香燃盡后，散在空氣里的余韻，清貴，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
他試圖動彈，才發現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后，繩結勒得手腕生疼，腳踝也被捆著，磨得皮膚**辣的。
身下是冰涼光滑的石板，縫隙里嵌著干涸的青苔，指尖摸上去，是粗糙的紋路，像極了長安老井的井沿，或是荒廢石階的石材。
他閉著眼，讓混沌的意識慢慢回籠，努力回想昨日的事。
昨日是小年，東市的年味正濃，他卻無暇顧及——三樁失蹤案，毫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