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裙與濁浪

深秋的風卷著雨絲，抽在臉上像細針。

陳瀾站在老橋中央，腳下是湍急的濁浪，水聲轟鳴得像要吞掉整個世界。

她穿著那條紅裙，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兩千三，花唄分期買的，是她衣柜里最體面的一件。

今天出門前，她特意熨燙過，褶皺舒展開時，像朵開得正烈的花——可惜，是朵要溺死在水里的花。

手機揣在裙兜里，震了最后一下就徹底沒電了。

屏幕暗下去前，她瞥到最后一條推送，標題里“潛規則AI換臉十八線女星陳瀾”幾個字扎得人眼睛疼。

配圖是她和張導在酒局上說話的照片，被截得只剩半張臉，眼神被解讀成“諂媚”，嘴角的笑成了“邀寵”。

其實那天她只是去試鏡個小角色，張導多問了句“會騎馬嗎”，她緊張得手心冒汗，連說“可以學”。

可沒人信。

謾罵像潮水，從微博漫到抖音，再到她兼職的奶茶店評論區。

老板委婉地讓她先休息，房租催了兩個月，房東的消息己經變成了紅色感嘆號。

更糟的是李哲，她談了三年的男朋友，昨天被她撞見摟著個網紅臉進了酒店。

她沖上去問，他只皺著眉說“你現在這樣，能給我什么？”

父親在老家看到新聞，高血壓犯了，住進了鎮醫院。

母親打來電話，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最后卻只說“我沒你這個女兒”，然后狠狠掛了電話。

她給姐姐發微信借錢，紅色的感嘆號跳出來時，她才發現自己早被拉黑了——大概是怕她連累吧。

全世界都在推她。

陳瀾低頭，摸了摸袖口露出的金鐲子。

樣式很舊，雕著模糊的纏枝紋，是她拿到第一筆片酬時，在倒閉的古董店里淘的，老板說“是老物件，值點念想”。

她一首戴著，冷的時候摸一摸，好像能沾點暖意。

現在，這暖意也救不了她了。

她深吸一口氣，雨絲鉆進喉嚨，又冷又澀。

縱身一躍的瞬間，她閉上眼，聽見風在耳邊呼嘯，像誰在哭。

入水的沖擊力比想象中更痛，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濁浪瞬間裹住她，紅裙在水里散開，像團迅速暈開的血。

窒息感猛地攥緊心臟，她下意識地掙扎，手腳亂揮間，身體竟莫名地浮了浮——她明明是旱**，連游泳池都不敢去深水區。

怎么……會游泳了？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卻突然泄了力。

會游又怎樣呢？

游上岸，還是要面對那些罵聲，那些催債信息，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

她放松身體，任由河水往嘴里灌。

意識模糊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疼，不是窒息的痛，是從那枚心形胎記里鉆出來的，像有團火在燒。

眼前閃過些奇怪的畫面——也是這樣的紅，卻更鮮艷，是繡著金線的嫁衣。

有個人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上落著雪，眉眼冷得像冰，卻在她摔倒時，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指尖的溫度，和她腕上的金鐲子一模一樣。

“別怕。”

他好像說了這么一句，聲音低沉得像此刻的河水。

是誰？

陳瀾想不起來，只覺得心口又酸又脹，眼淚混著河水涌出來。

原來臨死前，連幻覺都是溫暖的。

她最后望了眼灰蒙蒙的天，徹底閉上了眼睛。

紅裙在濁浪里慢慢下沉，金鐲子反射著微弱的光，像顆不肯熄滅的星。

河水依舊轟鳴，卷著她往下游去，卻沒人知道，這具年輕的身體里，正有一段被遺忘的過往，隨著最后一口氣的消散，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