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既白

暮色如硯中漸濃的墨，緩緩浸潤著臨淵城。

西市卻正值一日中最鼎沸的時辰，人聲鼎沸，車馬轔轔，各種氣味——剛出籠的麥餅香、汗臭、牲畜的腥臊、還有陰溝里泛起的腐味——交織成一張油膩而溫吞的網。

陳守愚就在這張網中艱難穿行。

他低著頭，目光鎖在自己那雙磨得起毛的布鞋鞋尖上，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辟出一條虛浮的軌跡。

周遭的喧囂撞在他耳中，卻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琉璃，模糊而遙遠。

唯有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滯澀感，真實得可怕，如同浸了水的藤蔓，一寸寸纏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知道，那東西又要來了。

那自家破人亡后，便如影隨形的“因果瘴”。

記憶被撬開一道縫隙，十七年前清河村的春夜，帶著油燈的暖光與寒意漫溢進來。

嬰孩出乎意料的安靜，被裹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襁褓里，一雙眸子黑得純粹，在跳動的燈焰下，竟似有星河流轉。

陳觀漁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小小的生命，初為人父的喜悅尚未漾開，眉宇間先凝結了深重的憂色。

“夫君……”榻上的李氏聲音虛弱，曾經紅潤如初霞的面龐，此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連唇色都淡得幾乎與肌膚融為一體。

目光卻依舊溫柔，“你在擔心？”

陳觀漁沉默著，將襁褓遞到妻子枕邊，指尖拂過嬰孩細嫩的臉頰，帶著微不可察的顫。

“這孩子，生有‘通明劍心’。”

李氏眼中亮起微光，隨即被一陣抑制不住的輕咳打斷。

她微微側過頭，那曾經挺首的脊背如今無力地倚著靠枕，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虛弱。

“是福，更是禍。”

陳觀漁的聲音沉甸甸的，他伸手為妻子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曾祖驚才絕艷，欲逆天改命，最終魂飛魄散。

祖父悲憫，為救一城百姓強改地脈，落得經脈盡碎。

這雙眼，”他凝視著嬰孩清澈的瞳孔，“看得太清，是禍端。

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此壓下家族宿命的寒意。

“就叫你‘守愚’吧。

大智若愚，守拙藏鋒。

但望能……平安一世。”

油燈燈花“噼啪”一爆，在嬰孩眼中投下瞬息的光，旋即黯去。

那夜之后，李氏的身體便如秋風中的落葉，再未恢復往日的生機。

在陳守愚模糊的童年記憶里，母親總是靠在榻上，那個曾經會帶著他在田間奔跑、會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如今連抬手為他拭汗都要停頓喘息。

藥香，成了家中永恒的氣息。

最終，在他七歲那年，母親還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父親說，她是耗盡了心神。

如今想來，那“通明劍心”所帶來的負擔，從孕育他那刻起，便己開始啃噬母親的生命。

“平安一世……”陳守愚咀嚼著這西個字，唇齒間盡是黃連般的苦澀。

母親為他耗盡了生命，父親為他取名“守愚”以求平安。

可那個為他取名“守愚”、告誡他莫沾因果的父親，自己卻因推演糧產、指引災民，被巡天閣定為“淆亂因果”，血濺刑場。

從此，他在這世間，再無血脈至親。

規矩？

他幾乎要冷笑出聲。

那不過是巡天閣粉飾壟斷與不公的遮羞布！

胸口的滯澀驟然銳利，化作撕裂的痛。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剝離，色彩褪盡，無數雜亂的“因果線”瘋狂舞動——肉販秤下的欺瞞黑線，婦人笑里的妒忌灰絲，孩童奔跑時腳下預示跌跤的透明脈絡……還有，那些連接著生離死別的、灰暗冰冷的線，它們曾纏繞在母親病弱的軀體上，最終纏繞上父親冰冷的墓碑。

一張龐大、混亂、窒息的網。

而他，被父母那兩條最粗壯、最冤屈的因果線死死纏住，拖向深淵。

“嘿！

哥幾個可知城東那陳夫子？”

一個尖刻的聲音，王掌柜那身綢衫在簡陋茶攤上格外扎眼。

他唾沫橫飛，對著茶客：“什么夫子！

讀壞了腦子的瘋子！

竟敢妄算糧產，攪得人心惶惶！

聽說他婆娘死得早，沒人管束，才越發無法無天！

要我說，巡天閣辦得好！

這等淆亂視聽的狂徒，合該有此報應！”

“家破人亡，斷子絕孫，這才是正經報應！”

旁邊一個麻臉漢子嬉笑著補充。

哄笑聲起，如瓦刮石。

陳守愚的拳猛地攥緊，指甲深掐入肉，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刺痛卻壓不住胸腔里冰焚火燎的恨與悲。

他們不僅糟踐父親的冤魂，更將早己逝去的母親也拖出來羞辱！

這便是父親曾傾囊相授、不忍收其束脩的“好鄰居”！

這便是行善積德換來的“福報”！

因果瘴氣被這極致的情緒引爆，斑斕扭曲的色彩吞噬一切，世界的惡意通過這張網轟然壓來。

窒息感扼住喉嚨，視野發黑。

他再無法停留，踉蹌著撞開行人，一頭栽進一條堆滿穢物、死寂的窄巷。

背靠冰冷濕滑的磚墻，他緩緩滑坐在地，蜷縮起來。

守愚，守愚。

守了十七年的“愚”，藏了十七年的鋒，換來的……是父母雙亡，是孑然一身，是這蝕骨噬心的瘴！

那被壓抑的“通明劍心”，那源自血脈的不甘，此刻正如困獸，瘋狂沖撞著名為“守愚”的牢籠。

一滴滾燙的淚，終究掙脫束縛，劃過污濁的臉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無聲無息，卻仿佛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