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個周三。,手里提著御膳坊的粥。小陳正在給姜悅梳頭,動作很輕。“我自已來。”姜悅偏了偏頭。“**,您眼睛還看不見呢。快了。”她說。,看著這一幕。姜悅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坐在床邊,背挺得很直。陽光從窗外斜斜地打進來,把她側臉的輪廓描了一圈淡金色的光。他忽然覺得,她好像瘦了。“怎么起這么早?”他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柜上,“醫生說十點才拆。睡不著。”姜悅說,臉轉向窗戶的方向,“想早點看見。”
謝聿在她身邊坐下,粥的蓋子打開,熱氣騰起來。“先吃點東西。”
“沒胃口。”
“多少吃一點。”他把勺子遞過去,碰到她的手指。
姜悅接過勺子,慢慢舀了一勺,送進嘴里。吞咽的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務。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聲音。謝聿看著她,忽然有點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拆了紗布后,先適應一下室內光線。我已經讓王姨把家里所有的窗簾都換成遮光布了,怕你刺眼。”
“謝謝。”
“畫室也收拾好了,朝南,采光很好。顏料和畫架都是新買的,按你以前用的牌子。”
姜悅頓了頓,又舀了一勺粥。“我不一定還能畫。”
“怎么會?醫生說了,視覺神經恢復得不錯,精細功能可能會受影響,但日常看東西沒問題。”
“我是說,”她放下勺子,“不一定還想畫。”
謝聿愣住了。
這三年,姜悅說得最多的話就是“等我能看見了,我要畫……”。畫窗外的銀杏,畫他穿西裝的樣子,畫他們沒來得及去的雪山。這些話他聽得太多,多到成了**音,從來沒想過她會不想畫。
“是不是緊張了?”他放柔聲音,“別怕,我在這兒。”
姜悅沒說話,把碗推開。“我吃好了。”
九點半,護士來通知做準備。謝聿陪姜悅去治療室,路上一直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也沒回握,就那么松松地放在他掌心里。
治療室里,張主任已經等著了。
“感覺怎么樣?這幾天眼睛有脹痛嗎?”
“偶爾有一點,不嚴重。”姜悅回答得很平靜。
“好,那我們開始拆了。過程可能有點刺眼,慢慢來。”
姜悅在治療椅上躺下。謝聿站在她頭側,能看見她繃緊的下頜線。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紗布一層層解開。
最后一層棉片取下時,姜悅閉著眼睛,睫毛顫得厲害。
“先別急著睜眼。”張主任說,“適應一下光線。我數三下,慢慢睜開。一、二、三——”
姜悅的眼皮動了動,然后緩緩睜開一條縫。
光。
大量的、洶涌的、幾乎帶著重量的光,瞬間涌入她的視野。她下意識地又閉上眼,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別怕,正常的。”張主任的聲音很溫和,“慢慢來,再試一次。”
這一次,她睜開得慢一些。
先是模糊的一片白,然后白色開始分化,變成天花板、燈光、人影。人影晃動著,逐漸聚攏成具體的形狀。
她看見了。
第一個清晰起來的,是謝聿的臉。
他彎著腰,離她很近,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大概是緊張。他的臉和她記憶里的觸感基本吻合,但又有點不一樣。更瘦削,眼角有很淺的紋路,是這三年的痕跡。
“怎么樣?”他問,聲音有點緊。
姜悅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淚流下來。她沒回答,只是看著他,很仔細地看著,像要把這張臉重新刻進記憶里。
然后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樹是綠的,天是藍的,云在慢慢飄。這些最普通的景象,對她來說已經陌生得像上輩子的事。她看了很久,久到謝聿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姜悅?”
“嗯。”她終于應了,轉回頭,看向張主任,“謝謝您。”
“看得清楚嗎?有沒有重影?”
“有點模糊,但能分清。”她說,“顏色……很鮮艷。”
“初期會這樣,大腦需要時間重新處理視覺信息。”張主任笑著,“恭喜你,手術非常成功。接下來定期復查,注意用眼衛生,慢慢就適應了。”
從治療室回病房的路上,姜悅一直沒說話。她走得很慢,目光從走廊的指示牌、墻上的畫、推著車走過的護士臉上依次掃過。每一個細節都看得認真。
謝聿走在她身邊,幾次想開口,又不知說什么。最后他說:“要不要去樓下花園走走?今天天氣好。”
“我想回病房。”她說。
“好。”
病房里,小陳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見他們回來,小陳高興地說:“**,您能看見了!太好了!”
姜悅對她笑了笑:“這幾天辛苦你了。”
笑容很淡,但小陳還是愣了一下。這三天,姜悅幾乎沒怎么笑過。
“應該的應該的。”小陳忙說,“那……我先出去?”
“嗯。”
小陳離開后,病房里只剩下兩個人。姜悅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里,有幾個病人在散步,一個孩子追著氣球跑。
“謝聿。”她突然開口。
“嗯?”
“那對孩子,穿紅衣服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謝聿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太遠了,看不清。怎么了?”
“沒什么。”她說,“就是覺得,能看見真好。”
這句話本該是高興的,但她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謝聿看著她側臉,忽然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頭發。姜悅幾乎同時往旁邊挪了一小步,很自然的動作,像只是換了個站姿。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時候出院?”姜悅問,目光還落在窗外。
“下午再觀察一下,沒問題的話明天早上。”
“我想今天下午就回去。”
“這么急?醫生建議再住一晚。”
“我沒事了。”她轉過身,終于看向他,“在醫院睡不著。”
謝聿對上她的眼睛。那是他熟悉的眼睛,琥珀色的,但此刻里面空空的,沒有他預期中的欣喜,也沒有這三年里常見的依賴。
“好。”他說,“我去辦手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姜悅說:“對了。”
他回頭。
“畫室的東西,先別拆。”她說,“我暫時用不上。”
謝聿握著門把手,手指收緊。“……知道了。”
辦出院手續花了點時間。謝聿回到病房時,姜悅已經換好了自已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米色長褲,都是他之前讓助理買的。她站在鏡子前,手里拿著梳子,慢慢梳著頭發。
動作有些生疏。
謝聿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這三年,她的一切起居都需要人幫忙,穿衣服,梳頭,甚至走路。現在她重新學這些事,卻不要他教。
“車在樓下。”他說。
姜悅放下梳子,拎起旁邊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她的手機、充電器和幾件貼身衣物。醫院的東西她都沒要。
“走吧。”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姜悅盯著不斷下降的數字,謝聿則從電梯門的反光里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姜悅。”他開口。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讓王姨做。”
“都行。”
“你以前最愛吃她做的椰汁雞。”
“是嗎?”她說,“不太記得了。”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了,姜悅率先走出去,步子很穩。
車開回別墅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姜悅一直看著窗外,像第一次看見這座城市。經過中央公園時,她忽然說:“樹都這么高了。”
“你出事那年剛種的。”謝聿說。
“三年了。”她輕聲重復,“這么久了。”
到家時,王姨已經在門口等著。看見姜悅下車,她眼眶一下就紅了:“**,您可算……”
“王姨。”姜悅對她笑了笑,“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姨抹抹眼睛,“我燉了湯,一直溫著呢。您眼睛剛好,不能累著,快進屋歇著。”
別墅還是老樣子。姜悅站在玄關,目光慢慢掃過客廳。沙發,地毯,壁爐上的裝飾畫,都和她記憶里的位置一模一樣。但顏色,質感,光影,全都是新的。
“**,我扶您上樓?”王姨問。
“不用,我自已可以。”姜悅換了拖鞋,拎著箱子往樓梯走。
謝聿跟在她身后。上樓梯時,她走得很慢,手扶著扶手,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到二樓時,她停下,看了看左邊走廊的盡頭。
那是他們的臥室。
然后她轉身,往右邊走。
“你去哪?”謝聿問。
“客房。”她說,“醫生說恢復期需要靜養,分開睡比較好。”
謝聿愣在原地。
姜悅已經走到客房門口,推門進去。房間提前打掃過,床單是新換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她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下午的陽光涌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這間房朝向不好。”謝聿站在門口說,“下午西曬,熱。還是回主臥吧,我睡沙發。”
“不用。”姜悅轉身,“我喜歡陽光。”
她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打開箱子,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手機放床頭,充電器插好,衣服掛進衣柜。動作有條不紊,像個準備長住的客人。
謝聿看著她,胸口像堵了什么。
“姜悅。”他走進房間,“我們談談。”
“談什么?”
“你這幾天……”他斟酌著詞句,“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手術那天我沒一直陪著?”
姜悅掛好最后一件衣服,關上柜門。“沒有。”
“那你為什么……”
“謝聿。”她打斷他,終于正眼看他,“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晚上吃飯不用叫我,我不餓。”
“你中午就沒怎么吃。”
“真的不餓。”她走到床邊坐下,掀開被子,“幫我帶上門,謝謝。”
謝聿站在那兒,看著她躺下,背對著他。那個背影和醫院病床上的一模一樣,拒絕的姿態很明顯。
他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下樓時,王姨迎上來,小聲問:“先生,**她……”
“讓她睡吧。”謝聿說,“湯溫著,她醒了想喝再熱。”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卻沒心思處理工作。腦子里全是姜悅的眼睛,那雙剛剛重見光明的眼睛,看著他時,卻像隔著一層霧。
手機震動起來,是林薇。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按了靜音,沒接。
傍晚六點,天還沒黑透。謝聿上樓,輕輕推開客房的門。姜悅還在睡,蜷縮著,懷里抱著一個枕頭。他走近,看到她臉上有淚痕。
他伸手想擦,指尖快碰到時,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謝聿的手僵在那兒。姜悅的眼神從迷茫到清醒只用了一秒,然后她往后縮了縮,避開了他的手。
“我睡著了。”她撐著坐起來,抹了把臉。
“做噩夢了?”
“沒有。”她下床,穿上拖鞋,“幾點了?”
“六點多。下去吃飯吧。”
“好。”
晚飯時,姜悅吃得很安靜。王姨做的都是她以前愛吃的菜,但她每樣只夾一點,細嚼慢咽。謝聿給她盛湯,她說了聲謝謝,然后繼續小口小口喝。
“明天我陪你去復查。”謝聿說。
“不用,小陳陪我就行。”
“我明天沒事。”
“真的不用。”她放下勺子,“你忙你的。”
氣氛又僵下來。
飯后,姜悅說想散步,一個人去了后院。謝聿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她。她走得很慢,有時會停下,摸摸樹葉,或者抬頭看天。月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九點多,她回到屋里,徑直上樓。謝聿跟上去,看見她進了客房,沒關門。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
姜悅正在收拾梳妝臺,把臺面上的東西擺整齊。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回:“還有事嗎?”
“姜悅。”他站在門口,“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她動作停了停,然后繼續。“沒有。”
“那為什么……”
“謝聿。”她轉過身,看著他,“我只是需要點時間適應。三年沒看見了,現在看什么都覺得陌生,包括……人。”
她用了“人”這個字。
謝聿的心往下沉了沉。
“包括我?”他問。
姜悅沒回答,只是走到門口,手扶在門把手上。“我想洗澡休息了。”
這是逐客令。
謝聿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退出去。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然后是鎖齒轉動的聲音。
她鎖門了。
謝聿站在走廊里,聽見里面傳來水聲。他慢慢走回主臥,房間里空蕩蕩的。這三年,姜悅雖然睡在這里,但她的存在感很弱,弱到他常常忘記她也是個需要陪伴的人。
現在她搬出去了,這房間忽然大得讓人難受。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凌晨一點,他起身,光腳走到客房門口。門縫下沒有光,她應該睡了。
他抬手想敲門,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到床上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發的消息:"下周末的畫展,我留了兩張票。帶姜悅一起來吧,慶祝她康復。"
謝聿盯著那句話,很久才回:"她剛恢復,需要靜養。"
"好吧。那你自已來?這次展覽有很多你感興趣的當代作品。"
"再說。"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黑暗里,他忽然想起手術前一天晚上,姜悅摸著他的臉問:“如果我能看見了,你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他想回答,可她好像已經不想聽了。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容
相關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