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

第1集：深淵七月的江臨市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傍晚六點的太陽還懸在西邊樓頂上，把平安里小區那棟老樓的墻皮曬得發燙，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劣質電線受熱后特有的焦糊味。

陸澤辰的帆布鞋踩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鞋底黏著半塊被曬干的口香糖，每跑一步都發出“吱呀”的黏連聲，可他顧不上這些——肺里像塞了團燒紅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手機還攥在汗濕的手心里，屏幕上“父親”兩個字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三分鐘前，那端傳來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快不行了，你趕緊回來……”他是從金水*小區的保安亭跑出來的。

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保安制服還套在身上，腰間的皮帶松了兩個扣，隨著奔跑的動作不斷撞著胯骨。

半小時前他還坐在保安亭里啃冷掉的**子，盯著亭外進出的私家車發呆——三十一歲的人，沒房沒車沒存款，大學畢業后在瀚海證券混了兩年，最后連經紀人資格證都沒保住，只能來小區當保安，每個月掙三千塊錢，一半寄給住院的母親，一半留給酗酒的父親。

平安里小區是他去年才搬來的，比金水*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樓道里堆著居民舍不得扔的舊家具，樓梯扶手上的油漆成片剝落，走到三樓就能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中藥味——那是母親陳淑嫻喝了大半年的抗癌藥味道。

陸澤辰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三次才對上，門“吱呀”一聲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汗臭、中藥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陽臺透進來的一點暮光，把父親陸建明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就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背靠著沙發腿，手里攥著個空酒瓶，瓶口還滴著褐色的酒液。

聽見開門聲，他緩緩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充血的兔子，嘴里反復念叨著：“廢物……都是廢物……我是廢物，你也是廢物……”陸澤辰沒心思跟他爭執，徑首沖向臥室。

臥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的瞬間，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陳淑嫻躺在床上，蓋著條洗得發黃的薄被，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閉著眼睛，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偶爾從喉嚨里發出的微弱氣音，證明人還活著。

“媽！”

陸澤辰撲到床邊，伸手去摸母親的手——那雙手曾經那么溫暖，能做出最好吃的***，現在卻枯瘦得像一截老樹枝，指尖冰涼。

他慌亂地去摸床頭的手機，想打120，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枕頭底下，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疑惑地把東西抽出來，是個白色的藥盒，上面印著“鹽酸?？颂婺崞薄鞘悄赣H一首在吃的抗癌藥，一盒就要三千多。

他打開藥盒，里面的藥片滿滿當當，連鋁塑板都沒拆開幾格，藥盒側面的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他又在枕頭另一側摸了摸，摸出好幾個藥盒，有靶向藥，有止痛藥，全都是滿的。

“媽……你怎么不吃藥??？”

陸澤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轉頭看向客廳，陸建明還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爸！

媽把藥都藏起來了！

你知道嗎？

她為了不拖累我們，連藥都不吃了！”

陸建明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么，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沖向陽臺。

平安里的老樓沒有防護網，陽臺只有半米高的水泥護欄。

陸澤辰心里咯噔一下，瘋了似的沖過去：“爸！

你干什么！”

他趕到陽臺時，陸建明己經爬上了護欄，半個身子探在外面，樓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活著有什么意思？

欠了一**債，**又這樣……我對不起你們……”陸建明的聲音里滿是絕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爸！

你下來！

錢的事我們能想辦法！

媽還需要你！”

陸澤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可陸建明像是鐵了心，猛地往前掙。

陸澤辰的力氣沒他大，被他帶著往前一撲，兩個人一起翻出了護欄。

下墜的瞬間，陸澤辰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能看到樓下人群驚恐的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還能聞到父親身上的酒氣。

身體撞在地面的那一刻，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地傳到耳朵里。

他想抬頭看看父親怎么樣了，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只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嗚哇嗚哇”的120鳴笛聲。

來的真是時候啊……這是陸澤辰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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