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銹鐵與殘香

1975年，豫東，暑氣未消。

“當！

當！

當！”

紅星農具廠的鍛造車間里，空氣仿佛被燒得扭曲起來。

赤紅的鐵塊在巨大的水壓機下發出沉悶的嘶吼，每一次捶打，都迸濺出千萬點灼熱的星火，旋即又在彌漫的煤灰中熄滅。

陳清玄赤著上身，汗水混著黑色的煤灰，在他略顯單薄的脊背上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他手里的八磅大錘機械地起落，將一塊燒得通紅的犁頭雛形砸得火星西濺。

這里的噪音能讓人的耳膜嗡嗡作響一整天，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鐵銹、煤煙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讓人窒息的味道。

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

他目光低垂，盯著眼前的鐵塊，思緒卻早己飄遠。

他想起了后山那座破敗的道觀，想起了爺爺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抓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期盼和不甘。

“清玄……守住……一定要守住清微派的這點香火……”香火？

陳清玄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如今這世道，哪里還有什么香火？

道觀里那尊三清祖師的神像，早就被他用好幾層麻布包了，藏在地窖里，生怕被哪個“積極分子”發現，當成“西舊”給砸了。

爺爺留下的那幾本手抄道經，更是被他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藏在床下的磚縫里，比自己的**子還重要。

他，陳清玄，清微派第三十七代、也是唯一的末代傳人，如今卻在這里，日復一日地打著鐵，掙著一天八個工分。

“當！”

又是一錘落下。

飛濺的火星燙在了他的小臂上，刺痛讓他瞬間回過神來。

心里一陣煩躁，他下意識地，右手拇指和中指虛捻，在身前飛快地掐了一個“清心訣”。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每當心浮氣躁之時，一個“清心訣”總能讓他恢復片刻的安寧。

然而，就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被一旁路過的車間主任王鐵柱看了個正著。

王鐵柱是個五十多歲的壯實漢子，嗓門奇大，思想也最是“進步”。

他眉頭一皺，三兩步跨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陳清玄的后腦勺上。

“陳清玄！

你小子又瞎比劃什么呢！”

王鐵柱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車間里響起，“不好好干活，成天神神叨叨的，腦子里想什么呢？

是不是對**工作有意見啊？”

陳清玄的心猛地一沉，連忙低下頭，訥訥道：“沒……沒想什么，主任，就是有點走神。”

“走神？”

王鐵柱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我看你是思想有問題！

年輕人，要積極向上，要向組織靠攏！

你倒好，整天蔫頭耷腦的，跟個舊社會抽**的似的！

去！

把西頭那堆煤渣給清了，好好反省反省！”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陳清玄的臉頰燙得厲害。

他沒敢爭辯，默默地放下鐵錘，拿起角落的鐵鍬和推車，走向那堆積如山的煤渣。

屈辱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可是在這個時代，任何與“主流”相悖的行為，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爺爺當年就是因為藏了幾本“老書”，被拉到村口批斗，那頂寫著“封建余孽”的高**，像一座山，差點把老人的脊梁骨壓斷。

他不能重蹈覆轍。

他只能忍。

他一邊機械地鏟著煤渣，一邊在心里默念著《清靜經》的殘篇。

這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最后的堅守。

道，真的還在嗎？

在這銹鐵與煤渣的世界里，在這震耳欲聾的**聲中，那縷傳承了千年的殘香，是否早己被吹得煙消云散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要回道觀。

哪怕只是把那塊看不清字跡的祖師爺牌位，再擦一遍。

因為，活著，是傳承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