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粘稠地交織在一起?！芭率菦]氣了吧？造孽喲，年紀輕輕的……阿霞往后可怎么過？……聽說是灌多了黃湯。這也能喝死人？送醫？哪來的錢吶……”
昏沉中，李君掙扎著，眼皮卻像墜了鉛。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力氣終于聚攏，他勉強撐開一道縫隙。

七八張陌生的臉孔擠在低矮的屋檐下，清一色灰撲撲的粗布衣衫，袖口磨得發白。

他們圍攏著，眼神里混雜著憐憫、好奇與一種近乎看熱鬧的麻木。

一個女子正伏在他胸前，肩頭劇烈地顫抖。

她生得極好，只是此刻臉上毫無血色，淚水爬了滿臉，將鬢發濡濕成一綹一綹。

李君怔住了。

這是什么地方？

這些人……怎么一副舊年畫里走出來的模樣？空氣里飄著一股煤灰與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泛黃的濾鏡，褪了色，沉了甸，透著說不出的滯重與陌生。

婁曉娥被李君猛然睜開的雙眼驚得后退半步，隨即揚聲叫道：“他醒了！人還活著！”

這聲呼喊讓四周的人都轉過頭來。

“真沒斷氣啊?！?br>
“早說了，哪能喝頓酒就把命喝沒了?！?br>
“阿霞，快別哭了，你看看，李君好端端的呢。”

眾人見李君睜了眼，紛紛去勸那個伏在他身上痛哭的劉雪霞。

劉雪霞聽見動靜抬起臉，正撞見丈夫一副茫然失神的模樣。

她顫著聲音問：“李君……你、你沒事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剛才還以為……”

話沒說下去，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怎么也沒料到，男人醉醺醺地回到家，連門檻都沒邁進去，就直挺挺摔倒在門外。

等她發現時，他連氣息都快摸不著了。

那一瞬間，她的魂幾乎嚇散。

此刻看見李君重新睜開眼，她心頭猛地一松，望向他的目光里滿是淚光掩不住的欣喜——那是一種險些失去又重新攥回的慶幸。

要是李君真沒了，她轉眼就成了寡婦。

更別說她還沒有生計，往后怎么拉扯兩個孩子？

萬幸，他緩過來了。

而此時的李君，只覺一片混沌。

怎么回事？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無數陌生記憶陡然沖進他的腦海。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逐漸與意識融為一體。

當最后一個片段沉淀下來，他才緩緩抬起視線，將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鄰里面孔收入眼底。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自已這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不僅跨越了時空，竟還落進了那部名為《情滿四合院》的故事里？

更離奇的是，此刻的身份，不僅有了家室，還有一對據說生得玉雪可愛的雙胞胎女兒？

眼前這位神色激動、眼眶泛紅的女子，便是名義上的妻子，劉雪霞？

李君一時怔住，心緒翻涌。

他從未設想過，有朝一日會親身踏入這個只在熒幕上見過的院落。

當初追看那部劇集時，每每屏幕亮起，胸中便堵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郁氣。

所謂“情滿”

，細品之下，倒更像是一幅“群禽”

爭食的圖景。

劇中角色，似乎鮮有心懷坦蕩之輩，多的是精于謀算、暗藏機鋒。

那些你來我往的傾軋與算計，常看得人胸悶氣短，足見其刻畫人性之深刻，令人又恨又嘆。

而此刻他所替代的這人，竟也喚作李君，是軋鋼廠里的一名駐廠醫師，專為工友們處理些日常的頭疼腦熱。

每月薪資是三十二塊五毛錢。

家中確有妻室劉雪霞，與一對孿生女兒。

這般收入，若精打細算，本足以支撐一份安穩和樂的日子。

然而，原先那位李君，偏偏生了一副豪闊不羈的脾性。

每月薪餉一到手，便呼朋引伴，飲酒作樂，擺出一副仗義疏財的闊綽模樣，仿佛家資豐厚。

幸得劉雪霞性情溫婉堅韌，即便丈夫行事常令人費解，也始終默默持家，未曾動過離去之念。

夜闌人靜，酒氣未散。

李君又一次被友人們攙扶回來，步履踉蹌，神志昏沉。

劉雪霞沒有言語，只是默默擰了熱毛巾，為他擦拭額角的汗與衣領的酒漬。

想起這身體原主往昔的行徑，李君胸中便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懣與愧怍。

家中妻女尚在饑飽線上掙扎，他竟能揮霍錢財，與那群酒肉之交推杯換盞，醉生夢死？那般荒唐，倒也活該落得今日下場。

可命運偏偏開了個玩笑。

如今留在他身邊的，是這樣一位溫婉靜好的女子。

她話不多，眉宇間總帶著淡淡的疲憊，卻將照料他視作理所當然。

更難得的是，他們還擁有一對玲瓏可愛的雙生女兒——這簡直像是命運對他這個前世“女兒奴”

的補償與饋贈。

從前他膝下唯有三個鬧騰小子，終其一生都未能得償所愿，不想一朝跌入這紛擾嘈雜的院落，竟意外圓了夙愿。

這突如其來的**，讓他心緒激蕩，幾近失神。

“李君？”

一旁的婁曉娥見他久久不語，目光凝滯，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倒是應個聲啊！別是那黃湯灌多了，真把魂兒給醉丟了吧？”

這話驚醒了怔忡中的李雪霞。

她臉色驟然失了血色，急忙湊到床沿，冰涼的手指輕觸丈夫的手腕，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軍子，你……你可別嚇我們。

我和孩子們……我們離了你可怎么辦？”

話未說完，淚水已似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下來。

對她而言，李君便是頭頂那片天，縱使這片天時有陰霾，時有風雨，那也是她與女兒們全部的生之所系。

劉雪霞從無半句怨言。

日復一日，她默默照料著李君的生活起居。

在她心里，始終存著一份固執的念想——李君總有一天會回過頭，看見她們母子三人。

她相信那一天必定會來。

正因如此，她從未真正放棄過他。

可此刻，婁曉娥的話卻像一盆冰水，驟然澆醒了她。

“這種男人，喝糊涂了也是自找。”

貳大嫂撇著嘴譏諷。

“可不是嗎？該他喝出事來才對。

阿霞多賢惠一個人，李君倒好，整天拿錢請些不三不四的人胡吃海喝，老天也真不開眼?！?br>
叁嬸也跟著幫腔。

在她們眼里，李君能娶到劉雪霞這樣溫順體貼的妻子，簡直是前世修來的運氣。

四周漸漸響起七嘴八舌的議論。

話里話外，全是對李君的指責與詛咒，仿佛他真該醉死過去才趁人心意。

劉雪霞猛地轉過身，淚水漣漣地望向眾人：“你們就這么盼著我男人死嗎？怎么狠得下心說這樣的話……嗚嗚……”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君忽然開口了。

————————

李君冷冷掃視眾人，聲音像凍過的刀子：

“你們全死光了，我都還活得好好的。

趕緊走，我家不歡迎各位?！?br>
一群披著 ** 的禽獸。

他們那點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無非是想多瞧一出年輕寡婦終日垂淚的戲碼罷了。

這是個偏愛比較誰更不幸的世道。

旁人的困苦總能成為慰藉自已的良藥。

在這座擠滿了各色人物的老院子里。

這般心態更是尋常。

故而。

李君連多余半句話都不愿同他們講。

劉雪霞聽見李君開口，緊繃的心弦終于松弛下來。

她望著他，聲音里帶著未散的顫抖：“你沒事了？真是……真是太好了。

方才我魂都要嚇散了，還以為你……”

話到后頭，竟哽住了。

方才推開門，見李君直接倒在門檻外頭。

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著。

那一瞬間。

劉雪霞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她賴以支撐的那根柱子，仿佛頃刻間就要塌了。

萬幸。

將人半拖半背地挪進屋里，暖意漸漸裹上來，他終于重新有了呼吸。

活轉回來了。

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李君的臉頰。

碰了一下，卻又慌忙縮回手——往常他是最不喜這般親近的。

可這回。

李君并未露出絲毫不悅。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翻涌著些她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這是怎么了？

劉雪霞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聲音里染上急切：“是不是身上還難受？你別瞞著我……”

眼眶一熱，淚珠又要滾下來。

望著眼前這為自已慌得失了分寸的女人，李君心中滋味確實難言。

他很快便不得不面對現實。

眼前的女子確實是他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李君意識到，劉雪霞或許是他唯一能夠稱之為親人的人。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意，溫聲道：“阿霞，別擔心，我沒事。”

聽到他這句話，劉雪霞緊繃的肩膀終于微微松弛下來。

她一直懸著的心，此刻才敢稍稍落地。

她最怕的，便是他真有個萬一。

現在，她可以確信，他是真的安然無恙了。

圍觀的人群見主角已然“復活”

，預想中的 ** 并未掀起，頓覺索然無味，便也三三兩兩地散了。

唯有婁曉娥還站在原地。

她沒有離開，目光落在李君臉上，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李君，我不管你是怎么暈過去的，但這事，絕對怪不到阿霞頭上?！?br>
她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清晰而有力：“要不是阿霞心軟，把你從外面弄回來，你早凍死在那門口了，又或者，醉死在哪條溝里也說不定?！?br>
“所以，你沒有資格，也沒有道理，去責怪她半分?！?br>
婁曉娥對李君的觀感可謂差到了極點。

與那些不三不四的所謂朋友胡混也就罷了，竟還染上了酗酒和 ** 的惡習。

自已在外面花天酒地，揮霍無度，何曾想過家里還有妻子和孩子在苦熬？

若換成是她，這樣的男人，早就一腳踹開，老死不相往來了。

偏偏她最好的朋友劉雪霞，卻像中了蠱一般，心甘情愿地守在這個男人身邊，默默承受著一切，照料著一切。

在婁曉娥看來，這簡直是愚不可及。

對比起來，院里那個被人背后叫作“傻柱”

的，名字里雖帶個“傻”

字，為人處世卻精明得很，一點虧都不肯吃。

劉雪霞并不愚鈍，卻總做出令人嘆息的舉動。

因此此刻她留了下來，只為攔住李君。

她怕——怕李君又像從前那樣，毫無緣由地將怒火傾瀉在劉雪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