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笑江湖錄

天光未明，盛京的晨霧像偷喝了昨夜剩下的米湯，卻又嗆到嗓子，悠悠吐出幾縷霧氣，把城南的衙門門口裹得朦朧不清。

雞叫兩遍，衙役周大山還在門楣下頭一歪一歪地打瞌睡。

小販早起忙著占攤位，酒樓伙計“哐當”一聲掀了大門，便有只貓越墻而過，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爪印，像是有人路過，又像沒人來過。

許歡背著破舊的書箱，腳步踟躕地掠過巷口。

他昨夜寄身在文墨書肆，卻因貪杯連坐，被東家掃地出門。

一身青衫洗到發白，袖口還留著濃郁的墨香。

他摸摸癟癟的錢袋，嘆了口氣，只盼著今日能在城隍廟口遇上一樁天掉餡餅的奇緣。

走到拐角，他風度翩翩地咳了咳，卻被幾只懶得理會的人擠得險些撞斷了鼻梁。

忽然，一陣哄鬧自衙門口傳來。

“抓賊啦！

快抓住那賊子！”

許歡本想低頭溜過，未料一雙鐵鉗般的大手從背后拎住了他。

他還未來得及分辨究竟，便被一把拽到了眾人中央。

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麻布短褂、眉眼凌厲的女子，腰間別著一把折扇，正虎視眈眈地押著一個瘦弱男子。

她身后，領頭的衙役正打著哈欠，邊撥鼻孔邊叫嚷：“大家別擠，排好隊，誰跑先定誰罪啊！”

許歡被推進隊伍正中，黑著臉的少女正是市井中相當有名的“織女”趙二妞。

她身形高大，一只手拖著許歡，另一只手揪著那名偷油的老油條。

她的嗓門大的像那年黃河決堤，震得周圍人紛紛退開幾步。

“這位公子長得眉清目秀，書卷氣不小，干啥偷人家陳大**雞蛋錢？”

趙二妞皮笑肉不笑地問，手下揪得更緊，“你不會寫寫畫畫敗光了然后來搶小攤了吧？”

許歡還沒自證清白，便迎來了一撥目光的洗禮。

周大山這會兒終于醒過來，揉了揉眼睛，一臉狐疑。

“咋了？

又出啥大案啦？

昨兒剛逮了個偷褲衩的，今兒怎么連書生也干這營生？”

“冤枉啊！”

許歡急忙掙扎，“在下許歡，清白一身，從未做過齷齪之舉。”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偷油賊卻死死咬牙道：“是他！

就是他指使我頂風作案的！”

“放***屁！”

許歡一時不慎道出了心聲，誰料趙二妞瞪了他一眼，倒覺得有些意思，“嘴皮子耍得挺快，但你倆見識也挺高。

那你說說——案發時你在哪兒？

有證人嗎？”

一陣有節奏的驚堂木“啪”然落下，引得眾人齊齊望去。

衙門屋檐下，縣太爺跳著腳吩咐皂隨抬出條案椅，鄭重其事地坐下，原本就只想演演戲，怎料案子真個鬧大了。

許歡見勢不好，趕緊在心里飛快推算：若說實話，昨夜自飲至更深，今早昏沉踟躕，難免說服無力。

若扯東扯西，只怕越抹越黑。

只得誠懇回望趙二妞，擺出一副“命途多舛、良民遭殃”的模樣，拱手道：“在下確實不知為何在此，似乎是路過此地，不慎被人誤會。”

趙二妞斜眼瞧他，心里卻咯噔一下。

剛才這小子滿臉無辜，解起圍嘴比誰都流暢，早晨天光未亮，這么巧？

更何況，他衣衫雖舊，卻洗得干凈，斷然不像慣賊。

可案情撲朔，她下意識多嘴：“莫非你家是窮書香門第，咱們街坊鄰居不易認？”

“我確與泥瓦匠們同住，怎奈才高八斗，無人賞識……才高八斗？”

一股輕蔑的快意從某個幽深角落傳出。

原來，案前一把雕花椅子上，一名錦衣少年掀起眼簾。

他頭發蓬松，唇邊殘著昨夜胭脂，正是落拓貴公子岳九笙。

因賭債纏身，昨夜輸光，僅余扇子一柄，此刻正晃悠悠地朝許歡拋了個媚眼。

“許兄，出身清白與否，與肚里多少墨水，也是兩碼事。

要不比比詩？”

許歡只覺頭皮一緊，心底暗罵“哪來的瘋貴公子”，卻也不好硬拼，只得謙讓一番：“小生不敢，小生最怕強買強賣。”

趙二妞失笑，“還敢說，開詩會**核，怕早上沒吃飯暈了頭吧？”

案臺前，縣太爺原本打算早點收工，怎料這群半大小伙竟在衙門比起文來，還眼睜睜拖上了臺。

周圍百姓反倒聽得津津有味，叫好聲一片。

周大山索性搬了條凳子，左手抓芝麻燒餅，右手拿酒葫蘆，悠哉地當起了觀眾。

案情未明、案情又遠，本**毛蒜皮的大案，被弄得熱鬧非凡。

趁眾人斗嘴之際，真正的偷油賊早己溜之大吉，連地面上都沒落下半點油漬。

最后還是周大山見苗頭不對，拍拍手上的芝麻：“縣老爺，要不先查查那兩桶油的來路？

昨夜小巷子里可有動靜？”

縣太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又見案前眾人訕訕，便惱羞成怒：“抓賊要緊！

你們都別賣弄風情了！”

說罷掃視一圈，將許歡、趙二妞、岳九笙統統揪在了旁邊，“既然你們跳出來要鬧，就一起查明案情，三天內未破案，全都發配浣衣坊！”

岳九笙揚眉一笑，扇子一合，別有深意地看了許歡一眼：“才子佳人英雄會，敢比東坡西施玉帶橋？”

“誰跟你比橋？”

趙二妞嗔道，一腳踹在岳九笙椅腿上。

許歡見官差走遠，低聲對二人道：“眼下案情混亂，那偷油賊怕是早跑了。

咱們需各顯神通，撇清自己不說，指不定還能順藤摸瓜，從這爛衙門撈點油水出來。”

“想得倒美！”

周大山悄然冒了出來，嘿嘿笑道，“你們查案，我幫暗中打聽，誰若敢賴我芝麻燒餅，我就把他按進狗洞去。”

三人正彼此打量，西周眾人也忍不住看熱鬧，城南衙門外，不知不覺黑壓壓聚了一小群人。

熱鬧才剛拉開序幕，誰也說不清下一步棋會落在誰身上。

清晨的霧氣己經被雀躍的人聲一掃而空，陽光尚未照進每個角落，可是，一段離奇而荒誕的合作，卻己在無形間悄然結下。

許歡捏著被油漬沾過的袖口，望著對面神情各異的二人，不禁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人生如戲，戲臺己搭好，只等一個響亮的開場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