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民政局的最后一張紙

“蘇姝，顧明遠，三號窗口**。”

叫號機里傳出的女聲沒帶半分溫度，像深秋的雨絲，首首扎進蘇姝心里。

她坐在民政局大廳的長椅上，指尖早己凍得發(fā)僵，連蜷縮著手都暖不熱——這溫度，比窗外淅瀝的冷雨還要刺骨。

身邊的顧明遠聞聲起身，黑色西裝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依舊挺拔，只是那張曾讓她覺得踏實的臉，此刻蒙著層寒霜。

他沒瞧她半眼，只抬手按熄亮著的手機，隨手將手機塞進西裝側(cè)袋，仿佛即將要辦的不是離婚，只是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流程。

蘇姝深吸口氣，撐著長椅扶手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跟在他身后。

玻璃窗上的水汽暈開一片模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號窗口前，兩人并排坐下。

“離婚協(xié)議書內(nèi)容核對一下，沒問題就簽字?！?br>
工作人員推來協(xié)議書和筆，聲音平淡無波。

白色的紙張攤在面前，黑色宋體字格外刺眼。

蘇姝的目光落在財產(chǎn)分割那欄，心臟猛地一縮——“女方自愿放棄雙方名下所有共同財產(chǎn)，包括房產(chǎn)、車輛、存款、股票及公司股權(quán)等，凈身出戶”。

那些財產(chǎn)，多半是父親一輩子心血打拼下的公司股份與經(jīng)營收益。

顧明遠哪里半分是憑自己本事？

他不過是仗著“女婿”這層身份做跳板，趁父親因病退居二線、無力周全公司之際，像蛀蟲般一步步暗中蠶食，最終把本該屬于父親的家底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如今他竟連半點偽裝和情面都不顧，毫無愧色地將這些“偷”來的資產(chǎn)悉數(shù)卷走，連一絲一毫都沒留下。

這般投機取巧、忘恩負義又貪婪無度的行徑，簡首無恥到了骨子里！

“怎么，不敢簽？”

顧明遠筆尖頓在紙上，抬眼掃她時，眉梢掛著明晃晃的嘲諷，語氣里的冰碴子首往人骨頭縫里鉆，“蘇姝，做那種事的時候，你就該想到今天。

簽了字，十萬塊立刻到賬，別在這磨磨蹭蹭耽誤事。”

他話里的“那種事”像淬了冷的針尖，扎得蘇姝喉嚨發(fā)緊。

她眼前瞬間晃過三天前的畫面——她守在廚房熬了半宿的梨膏糖，還冒著溫乎氣，就被他揚手掃落在地。

緊接著，幾張照片“啪”地甩在她臉上，邊緣刮得臉頰生疼，照片上她和父親主治醫(yī)生的身影糊得失真，有著明顯的拼貼痕跡。

“你還有臉哭？”

他攥著照片的指節(jié)泛白，聲音拔高時帶著咬牙的狠勁，“跟他不清不楚，當我是瞎的？”

“是假的，有人陷害我”她攥著他的袖口，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可他只用力甩開她的手，眼神里的懷疑和鄙夷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發(fā)顫——這個從前連她皺下眉都要哄的男人，此刻連半分信任都不肯給。

而他的秘書夏薇就站在客廳門口，手里攥著文件夾，怯生生地開口：“顧總，其實我前幾天就看見蘇小姐和那位醫(yī)生一起吃飯了，只是……只是沒敢說?！?br>
她垂著眼，語氣里的“為難”，卻像添在火上的柴，讓顧明遠的怒火燒得更旺。

“顧明遠，”蘇姝的聲音干澀發(fā)顫，還剩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我們七年……你對我這點信任度都沒有？

那些照片一看就很假……夠了！”

顧明遠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如刀，“證據(jù)確鑿，你還狡辯？

別讓我更看不起你。

十萬塊，買斷所有，從此兩清?！?br>
十萬塊。

買斷她七年的感情，買斷她所有的付出和信任。

荒謬感和屈辱感裹著寒意涌上來，蘇姝的指尖開始發(fā)抖。

“請盡快簽字，后面還有人等。”

工作人員的催促聲拉回她的神。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也敲在她心上，又冷又疼。

蘇姝看著眼前的男人，終于徹底死心。

大西那年，他每天抱著厚法學書去圖書館給她占座；冬天揣著熱奶茶跑過來，杯套上寫著“別凍著我的小學妹你眼睛比星星亮”；畢業(yè)時，他找到父親，說“想從基層做起，好好照顧姝姝”；婚禮上，他握著她的手，誓言擲地有聲：“我會讓你永遠幸?！?。

那些曾經(jīng)視若珍寶的細節(jié)，原來都是處心積慮的鋪墊。

她以為的溫暖港*，不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她用力?；匮劭衾锏臐褚猓荒芸蓿瑸檫@樣的人不值得。

伸手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時微微顫抖，一筆一劃寫“蘇姝”兩個字，每一筆都像在割斷過去的七年，割斷那些甜蜜的假象，也割斷那個天真愚蠢的自己。

最后一筆落下，筆從指尖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桌面上。

工作人員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熟練地拿過協(xié)議，檢查，蓋章。

“啪！”

鋼印聲清脆落下，卻像敲在蘇姝的心上。

暗綠色的離婚證被推到面前，再不是當年印著喜字的紅冊子，顏色沉得像這陰雨的秋天，像她此刻的心情。

顧明遠立刻拿起自己的那本，看都沒看就塞進內(nèi)袋，起身時居高臨下地瞥她一眼，眼神里只有解脫和輕蔑：“錢會打你卡上，以后別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br>
他轉(zhuǎn)身就走，腳步?jīng)Q絕，很快消失在門口的雨幕里，連一次回頭都沒有。

蘇姝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離婚證，封面上三個字扎得她眼睛生疼。

七年情深，從校園到婚紗，最后只剩下這張冰冷的紙。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是為這場狼狽落幕的婚姻奏的哀樂。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碰到離婚證的瞬間，一陣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

這就是民政局的最后一張紙。

是她人生的嶄新開始，還是徹底的毀滅？

眼淚終于沒忍住，大顆大顆砸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