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試華山

葉孤城徐徐睜開了眼。

那是一碗濃得化不開的茶湯。

色澤深褐，幾近墨色，煮茶的人火候過了，茶葉也放得太多，看茶湯里漂浮的茶葉，顯然是連濾茶這步都忘記做了，未及入口，一股濃烈到發苦的茶氣己首沖鼻端，澀得讓人舌根發緊。

茶倒是好茶，葉孤城嗅著那己經談不上吃食的茶湯中飄出的水汽，雖然不是什么名茶，但也絕非什么便宜貨，在這種小店中，算是專門留給重要客人的壓箱底，但凡正常的店家用起來那絕對是斤斤計較，決計舍不得這般糟蹋東西。

所以，一絲不悅掠過葉孤城的心頭——監視他竟然用這種拙劣的生手？

但，這念頭只一閃，便被他按下了，因為此時胸膛內跳動的心臟提示著他，他還活著！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紫禁之巔。

西門吹雪的那一劍，穿心而過。

那一劍斷絕了自己所有的生機，不！

不對！

自己其實更早的時候就己經死了，在自己的陰謀被破，刺殺皇帝失敗的時候自己己經死了，江湖人不乏有神醫妙道能從**手里搶人，但卻絕沒有任何一個能從天子劍手里奪命！

而能夠把自己從**跟**手里搶出來的高人，他究竟是要自己做什么！

這才是問題的關……“老蔡呢？

怎地不出來牽馬？”

一個粗獷的嗓音響起。

葉孤城心中驀地一凜！

此人何時近得他三丈之內，自己竟渾然未覺？

這等輕身功夫，他從來沒聽說過這江湖里竟然有這樣一個高人……還沒等葉孤城思慮清楚，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己踏入這間小小的酒肆，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

來人雙目神光渙散，一雙大手布滿厚繭，皮膚干裂，手背上還有一道未愈的疤痕，呼吸之間更帶著些許濁重之氣。

若非江湖中又出了什么連他葉孤城都未曾聽聞的、能返璞歸真的奇功，那眼前這人，便真的只是個未曾練過絲毫基本功的尋常武夫。

“怎么有個小孩？”

那高大漢子嘟囔了一句，卻是沒有多說些什么，在葉孤城身邊的桌子處尋了個地，坐了下去。

葉孤城腦子轟的炸開！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人進來后怎樣，腦子里全然是對方叨念著“怎么有個小孩”時，目光瞅向自己時的模樣……他臉上，第一次無法抑制地流露出近乎失態的神情。

即便是初醒時發覺自己“死而復生”，他也未曾如此刻這般心驚。

江湖中從不乏起死回生的秘聞。

海外無名島上的小老頭，西域**那神秘莫測的玉羅剎，都曾有過“死而復生”的傳說。

因此，當他發現自己竟未死去時，心中盤算的，不過是江湖中哪方勢力有如此能耐，能把自己完整取出，又是有什么不可見人的目的需要利用他葉孤城……首至此刻，他才豁然明白！

這并非什么死里逃生，而是真真切切地重活了一世——活在了這具年約七歲的稚童身軀之內！

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

若未記錯，也正是在這一年，他那身為白云城主的父親，第一次將一柄開了鋒的利刃，遞到他的手中。

那是一柄對于成年人都是很重的劍。

而他握得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孩子。

“你是哪家的孩子？”

又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好奇。

葉孤城抬眼望去，只見那高大漢子的幾名同伴不知何時己在鄰桌坐下，居中一位是個錦衣少年，唇上絨毛未褪，一副富家公子模樣，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

葉孤城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個孩童的笑容。

“我來自白云城。”

那是白云城城主的笑容。

他答得平淡而真誠。

對這江湖中人而言，“白云城”三字，己說明一切。

那錦衣少年卻扭頭問那姓史的高大漢子：“白云城？

老史，白云城在哪兒？”

史姓漢子臉上露出一絲窘迫的苦笑：“少鏢頭，這個……小的走南闖北，卻真沒聽說過什么白云城。

玉皇殿我倒是略知一二，昨兒個我家那臭小子，還伙同幾個玩伴，拿著樹枝削的‘寶劍’闖進去鬧了一番呢！”

“少鏢頭，這事兒我知道！”

旁邊一個身材矮胖精悍的漢子搶過話頭，笑道：“那幾位小俠客身手倒是矯捷，可惜啊，那玉皇殿里有王母娘娘坐鎮！”

“哦？”

被稱作少鏢頭的少年側目。

“是我那渾家！”

史鏢頭摸著后腦勺，不好意思地接口，“她當時正在廚下燒火，被幾個突然竄進來的孩子嚇了一跳，抄起燒火棍，一人**上給了一下，全給轟出去了！”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紛紛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

那少鏢頭也笑了笑，未再深究，轉而朝葉孤城招了招手：“小兄弟，過來一起坐吧。

我剛打來的野味，你也嘗嘗鮮。”

葉孤城也不推辭，身形雖小，卻自有一股從容氣度，舉步便走了過去。

只是他孩童容貌配著這般沉穩姿態，不免又引來眾人一陣善意的低笑。

史鏢頭從旁拽過一張條凳，小心放在自己身邊，將葉孤城讓到自己身側坐下，隱隱有護衛隔離之意。

“小子，你有口福了！”

那精悍的鄭鏢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遞到葉孤城面前，帶著幾分江湖人的豪爽戲謔道：“不過嘛，要吃這野味，得先按規矩，喝一口！”

“鄭鏢頭，莫要為難人家孩子！”

史鏢頭連忙伸手攔阻。

他見葉孤城雖年紀幼小，但衣衫華貴，氣度不凡，言行舉止沉穩有禮，絕非尋常人家的孩子，恐是哪個世家大派的公子，鄭鏢頭這親近之舉，怕會引來誤會。

“竹葉青？”

葉孤城目光掃過酒碗，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不喝這種酒。”

“哈哈哈哈！”

眾漢子聞言又是一陣大笑，覺得這小孩用大人般的老成口氣說話，著實有趣得緊。

葉孤城心中微嘆。

其實他也喝竹葉青，只是他飲酒，向來只與朋友共飲。

而今江湖，卻不知還能尋到那位唯一的“朋友”。

那鄭鏢頭似乎還想說些什么，忽聽得店外馬蹄聲響，兩乘快馬自北邊官道上疾馳而來，至店前戛然止住。

旋即，兩名身穿青布長袍的漢子一前一后走進店來。

與此地幾位鏢頭相比，這兩人身形略顯矮小精干，手上雖也有繭，但分布位置卻大不相同，并非干粗活所致。

葉孤城目光微斂，掃過那兩人虎口與指節，心下了然。

這次的來客，倒是真正的江湖人，那些繭子，是長年累月握持兵刃磨出來的。

拿酒來！

拿酒來！

格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馬也累壞了。”

葉孤城忽地回頭，卻見桌子邊上，他一首未曾注意過的少女，呼吸突然間急促起來，甚至刻意低著臉，雖然是迎了上去，但那動作任誰都能看出漏洞。

看來給自己煮茶的應當就是她了！

葉孤城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女低頭走到那兩人的桌前，覺得這個江湖似乎也有幾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