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鯨隕

監(jiān)護儀發(fā)出尖銳而綿長的“嘀——”聲，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病房里凝滯的空氣。

顧深的手，在我掌心，最后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道，變得溫順而沉重。

那曾是一雙骨節(jié)分明、蘊**力量的手，能在我深夜伏案工作時，沉默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牛奶；也能在情動時分，帶著灼人的溫度，緊緊扣住我的指縫，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也焊接在一起。

現(xiàn)在，這雙手正一點點褪去生命的顏色，只剩下尚未散盡的、徒勞的余溫。

“他最后時刻是清醒的。”

主治醫(yī)生站在床邊，聲音帶著職業(yè)性的平靜，卻依舊掩不住一絲惋惜，“腦部損傷引發(fā)的多功能衰竭，我們盡力了。”

我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并沒有如期而至，它們仿佛早己在我體內(nèi)那片名為“等待”的荒漠里蒸發(fā)殆盡。

在顧深記憶丟失的那一天，那個深愛著他的沈知意，的一部分，就己經(jīng)隨之死去了。

此刻坐在這里的，只是一個負責為他送行的、疲憊的魂靈。

我俯下身，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他緊蹙的眉間。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褶皺，即使是在昏迷中，即使在生命最后的松弛里，也未能完全平展。

這道痕跡，是他二十八歲之后，為了公司的發(fā)展，為了我們這個小家的未來，日夜操勞時慣常的表情。

二十二歲的顧深，臉上是還沒有被世事打磨過的張揚與不羈，還沒有這道為他、為我、為生活而刻下的焦慮。

我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仿佛只要撫平了這道褶皺，就能抹去他生命里最后的痛苦，也一并抹去我們之間那八年，愛恨交織、最終卻歸于沉寂的時光。

護士們安靜地進來，進行著最后的流程。

白色的床單被拉起，蓋過了他的臉龐，隔絕了我和他之間最后的視覺聯(lián)系。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正處在將明未明之際，一片混沌的、毫無生氣的灰藍色，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城市還在沉睡，或者說，它根本不在意一個靈魂的悄然離去。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碎片。

想起他第一次帶我回家見父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卻還強作鎮(zhèn)定地握緊我的手，小聲說：“別怕，我爸媽肯定會喜歡你。”

想起我們搬進這個家的第一天，他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抱著我轉(zhuǎn)圈，笑聲爽朗，說：“沈知意，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王國！”

想起三年前我手術(shù)住院，他趴在病床邊守了整整三天，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我醒來時，他紅著眼睛，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吻著我的手指說：“嚇死我了……阿意，我們以后不要孩子了，有你就夠了。”

那些聲音，那些畫面，曾經(jīng)如此鮮活，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它們屬于那個記得一切、深愛著我的顧深。

而那個在車禍后，用二十二歲少年的眼神警惕地審視我的顧深，將這些甜蜜的過往，統(tǒng)統(tǒng)否定成了虛假的布景。

“**，節(jié)哀。”

護士輕聲提醒我，手續(xù)需要**。

我再次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己經(jīng)被白色覆蓋的床。

我的鯨，隕落了。

他曾以磅礴之勢闖入我生命的海洋，掀起過驚濤駭浪，也帶來過溫暖洋流。

他是我海域里唯一的、巨大的依靠。

而如今，他沉沒了，帶著所有關(guān)于愛與承諾的記憶，留下我這片空曠的、失去了航向的海，以及一座名為“過往”的、巨大的、冰冷的廢墟。

深海之下，再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