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霓裳驚變

我立在臺中央，水袖輕揚，最后一個音顫悠悠地落下。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喝彩。

燭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zhí)兆淼哪橗嫛?br>
三年苦學，今夜終得**——這是我們玲瓏書院昆曲班的畢業(yè)演出，而我曦月，擔的是《牡丹亭》里杜麗**重頭戲。

“曦月師姐，唱得真好！”

**，師妹幫我卸下頭面，眼里閃著光，“方才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我見臺下李夫人都拭淚了呢。”

我笑了笑，心頭卻莫名有些發(fā)空。

方才唱至動情處，一陣沒來由的心悸猛地攥住我，險些讓我錯了拍子。

此刻雖笑著，那不安卻如影隨形，仿佛戲還未完。

“走吧，師姐，山長和夫子們還在前廳等著呢。”

師妹推了推我。

前廳早己擺開幾桌小宴，皆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書院畢業(yè)演出，向來是本地一樁雅事。

我端著得體笑容，與同窗們一同敬酒，接受贊譽，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靠窗的那一桌。

那兒坐著幾位生面孔，衣著氣度皆是不凡，絕非本地鄉(xiāng)紳。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錦衣華服，指間一枚碩大的玉扳指溫潤生光，正與山長低聲談笑，神情間自帶一股威勢。

山長對他頗為恭敬，稱他“王大人”。

“瞧見沒？

聽說那是京里來的貴人。”

好友陳蕓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特意來看咱們演出的。

若是入了他的眼，說不定能薦去京城的戲班子呢！”

我正要答話，卻見那王大人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似是有些不適。

他身旁一名隨從立刻俯身聽他吩咐了幾句。

就在這時——我恰巧端起酒杯，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扇敞開的雕花窗。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院中燈籠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幾株芭蕉的輪廓。

就在那明暗交界處，我看到了一雙眼。

冰冷，深邃，毫無波瀾。

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進去，都驚不起一絲漣漪。

僅僅一瞬的對視，我指尖一涼，杯中酒液微微晃蕩。

那雙眼倏地隱沒在黑暗里，快得讓我?guī)缀跻詾槭菭T火搖曳生的錯覺。

可那心悸的感覺又來了，比臺上那次更猛烈，撞得我胸口發(fā)悶。

“……曦月？

你怎么了？”

陳蕓碰了碰我的手臂，“臉色這樣白。”

“沒、沒什么。”

我勉強定神，放下酒杯，再望向那窗口，只有夜風拂過芭蕉葉，沙沙作響。

也許，真是我看錯了。

宴席繼續(xù)，絲竹聲又起，同窗們輪番獻藝。

我卻有些心神不寧，那雙眼總是在眼前晃。

借口**，我悄悄退到廳外廊下，想吹吹風醒醒神。

夜涼如水，帶著草木的清氣，總算驅散了些胸口的滯悶。

突然——“呃！”

一聲極壓抑、極痛苦的悶哼從廳內傳來！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大人！

王大人！

您怎么了？”

“快！

快叫郎中！”

“血……有血！”

廳內瞬間炸開鍋，驚叫、呼喊、桌椅碰撞聲亂成一團！

我心頭猛地一跳，幾步搶回廳門口，撥開慌亂的人群向內看去。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王大人，此刻竟癱倒在太師椅上，雙目圓瞪，嘴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身體微微抽搐著。

他華貴的錦袍前襟，正迅速被一種更深暗的顏色洇濕！

“都讓開！

別圍著！”

山長聲音發(fā)顫，強自鎮(zhèn)定地指揮著，“快去請最好的郎中！

快啊！”

人群騷動不安，女眷們發(fā)出驚恐的低泣。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目光死死盯在那位王大人身上。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種詭異的首覺驅使著我，猛地扭頭，再次望向那扇窗。

夜色依舊。

可那雙眼——那雙冰冷深邃的眼——又一次出現(xiàn)了！

它清晰地嵌在窗格后的黑暗里，隔著喧囂混亂的人群，冷靜地、甚至是漠然地，凝視著廳內發(fā)生的慘劇。

沒有驚慌，沒有好奇，仿佛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然后，那目光似乎微微一動，越過了掙扎的王大人，越過了慌亂的人群，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視線交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頭皮發(fā)麻。

那眼里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是詫異？

是探究？

快得無法捕捉，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沉寂。

下一刻，那雙眼眸悄無聲息地隱入黑暗，徹底消失不見。

窗外，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曦月？

曦月！”

林清風師兄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有些重，“你怎么在這兒發(fā)呆？

這里亂，別嚇著，先回后舍去。”

我恍恍惚惚地被他拉著轉身，腦子里全是那雙眼睛。

它不是錯覺。

它真的存在。

它看著王大人倒下。

它……看見了我。

“……師兄，”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窗外……剛才窗外有人……”林清風聞言，臉色一肅，立刻探頭出去查看了一番。

“沒有人啊，”他回過身，眉頭微蹙，擔憂地看著我，“曦月，你是不是太累了？

臉色很差。

今晚受了驚嚇，我送你回去好好歇歇。”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被他半護著帶離喧囂的前廳，一路往后舍走去。

廊下的燈籠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忍不住回頭。

前廳依舊燈火通明，人聲惶惶。

那扇雕花窗靜靜地敞開著，像一張黑色的口。

冰冷的恐懼感如潮水般漫上來，裹挾著那雙眼眸留下的烙印，深深地釘進了我的腦海里。

那不是一雙尋常人的眼睛。

那場刺殺，也絕非偶然。

而我隱隱有種預感——我和那雙眼睛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