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風與泡面

北京冬夜的寒風，像一把鈍刀子，透過老舊窗戶的縫隙，一下下割在人的皮膚上。

林小麥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羽絨服，盯著眼前那碗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紅燒牛肉面——這是她今天唯一像樣的一餐。

出租屋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柜和這張兼作書桌的折疊桌，幾乎再放不下別的。

但就是這方寸之地，也快要不是她的了。

房租下周到期，房東剛剛發來信息，下個季度要漲租兩百。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泡面濃烈的香精味，曾經覺得美味的東西，如今聞著卻有些反胃。

手機屏幕適時地亮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林小麥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接聽鍵。

“**，是‘鄉源優品’的林小麥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公式化的男聲。

“是我是我，王經理**！”

林小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熱情而專業。

“關于你之前提交的商業計劃書和我們的A輪投資意向……”對方頓了頓，這短暫的沉默讓林小麥的心首首往下墜，“很抱歉，經過我們投委會的最終評估，認為您的項目在供應鏈穩定性和市場擴張潛力方面，還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

所以這次……我們暫時無法推進了?！?br>
盡管己經有了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林小麥還是感覺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

“林小姐？”

“啊……在的?！?br>
她強迫自己發聲，聲音有些干澀，“王經理，關于供應鏈的問題，我己經在和新的基地接觸，穩定性完全可以提升。

市場方面，我也有新的推廣方案……林小姐，”對方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創業光有熱情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看到更切實的數據和更成熟的模式。

就這樣吧，祝你后續順利?！?br>
“嘟…嘟…嘟…”忙音響起，像是一道最后的宣判。

林小麥舉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這是第幾個了？

第十三個，還是第十西個拒絕她的投資方？

她記不清了，只記得當初帶著從親戚那里借來的十萬塊錢，孤身一人來到北京，雄心勃勃地要打造一個連接優質農村特產與都市餐桌的電商平臺“鄉源優品”。

她跑遍了北京周邊大大小小的農場，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談下幾個合作。

她親自選品、包裝、寫文案、當**、聯系物流……一個人活成一支隊伍。

可現實是殘酷的，不懂營銷燒錢，不了解資本市場的規則，更玩不轉那些復雜的流量算法。

她的平臺在曇花一現的初期增長后，迅速陷入了停滯，資金鏈也岌岌可危。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不知是餓的還是被泡面味熏的，抑或是這接踵而至的打擊所致。

她推開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泡面，再也提不起任何食欲。

目光落在桌角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質相框上。

照片里，她和陳浩在學校的梧桐樹下相擁而笑，陽光正好，那時的她，眼里有光，以為抓住了愛情，也抓住了未來。

陳浩，那個曾信誓旦旦說欣賞她的堅韌，要陪她一起闖蕩北京的“文藝青年”。

結果呢？

在她創業最艱難，需要他支持的時候，他卻選擇了那個能幫他解決北京戶口、家境優渥的同事。

分手時他說：“小麥，我們不一樣。

你太要強，總想著靠自己從石頭里榨出油來。

我累了，只想走一條更輕松的路?！?br>
“更輕松的路……”林小麥低聲重復著這句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是啊，對她這樣的人來說，生來就沒有輕松的路可走。

來自陜西那個小山村，她是全村唯一一個考到北京重點大學的女孩，離家時，父親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半晌才說：“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最后還不是要嫁人？”

母親則偷偷把省吃儉用的兩千塊錢塞進她包里。

她背著的，不僅是自己的夢想，還有那份想要證明什么的執拗。

手機再次震動，將她從回憶里拽回。

是房東阿姨發來的確認信息：“小林，下季度房租一共6000元，最晚這周日轉我哦，不然阿姨不好辦?！?br>
冰冷的文字，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壓力。

林小麥環顧這間小小的出租屋，堆放在墻角的“鄉源優品”包裝盒，像一座座嘲笑她失敗的小山。

挫敗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難道真的要認輸嗎？

像陳浩說的那樣，找份安穩的工作，嫁個差不多的人，回到那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日子？

不。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雖然還紅著，但里面那簇火苗并沒有熄滅。

她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刪掉了那條讓她心煩意亂的催租信息。

然后，她打開**軟件，開始瀏覽各類兼職。

會展臨時侍應生，日結，要求形象好，溝通能力強……她的目光停留在這條**信息上。

也許，命運就是在你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給你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支點。

林小麥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把她帶向何方，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改變現狀的稻草。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點擊了“申請”按鈕。

夜還很長，北京依舊燈火輝煌，但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像她一樣不甘沉淪的靈魂，正在掙扎著，向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