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地千里

大燕王朝元興十八年，夏。

天，是那種望不到底的、病懨懨的灰**，像一塊用了太久從未漿洗的臟布，沉沉地壓在大地上。

日頭藏在灰黃后面，散著毒辣的白光，炙烤著這片名為“北坳村”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點(diǎn)殘存的、絕望的生息。

土地裂開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痕，深不見底，如同干渴到極致的巨獸張開的嘴，無聲地嘶吼著。

田間原本應(yīng)該綠油油的禾苗，早己化作一地枯黃，蜷縮著，一觸即碎。

風(fēng)過處，卷起的不是塵土，而是帶著死亡氣息的灰白色粉末，夾雜著幾根枯草，打著旋兒，飄向不知名的遠(yuǎn)方。

赤地千里，真正的赤地千里。

村口那棵老槐樹，往年這時候應(yīng)是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如今也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qiáng)地、卻又無力地指向蒼天，像一幅猙獰的炭筆畫。

劉稷就靠在這棵老槐樹的樹干上。

他今年十五歲，身量不算矮，但瘦，瘦得嚇人。

一件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短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露出的胳膊和鎖骨，棱角分明，皮膚緊緊地包著骨頭，看不到一絲少年人應(yīng)有的活力。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臉色是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殘留著一點(diǎn)微弱的光，但那光也被巨大的茫然和饑餓折磨得黯淡了。

他剛剛從幾十里外干涸的河床回來，懷里揣著兩塊帶著濕氣的、鴿子蛋大小的河底淤泥。

這己經(jīng)是他能找到的，最像“食物”的東西了。

前幾天，他還挖過草根，剝過樹皮，村里能吃的，不能吃的，幾乎都被搜刮干凈了。

草根樹皮也沒了，就只能去刮這河底泥，聽說能騙騙肚子，雖然吃下去墜得慌，拉不出來，但總好過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空洞感。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每一步都感覺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得趕緊回家，把這點(diǎn)泥帶回去。

家里……還有爹、娘、還有年僅六歲的小妹。

想到家，劉稷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帶著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所謂的家，不過是幾堵黃土壘的矮墻，上面搭著些亂七八糟的茅草，西處漏風(fēng)。

院門早就不知被誰拆去當(dāng)柴火燒了。

他踉蹌著跨進(jìn)院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霉味和淡淡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爹……娘……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破舊的風(fēng)箱。

屋里沒有點(diǎn)燈，昏暗得如同黃昏。

土炕上，躺著兩個人影，悄無聲息。

劉稷的心猛地一沉，快走幾步，腳下一軟，幾乎摔倒。

他撲到炕邊。

爹躺在靠外的地方，身子蜷縮著，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半睜著，渾濁無神，望著低矮的、結(jié)滿蛛網(wǎng)的屋頂。

他的胸口，己經(jīng)看不到任何起伏。

身上那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褂子，空蕩蕩的，仿佛下面只剩下一副骨架。

“爹？”

劉稷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父親的臉頰。

冰涼，僵硬。

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干了。

他轉(zhuǎn)向炕里邊。

娘側(cè)躺著，懷里似乎還抱著什么。

是妹妹。

小妹整個人埋在**懷里，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團(tuán)，像一只失去了生機(jī)的小貓。

**手臂緊緊地箍著她，那是一種保護(hù)，也是一種絕望的依偎。

劉稷伸出手，輕輕撥開娘散亂的花白頭發(fā)。

**眼睛緊閉著，嘴角卻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解脫般的平靜。

她的身體，也和爹一樣，冰冷了。

而懷里的小妹，那張曾經(jīng)天真爛漫的小臉，此刻灰白一片，早己沒了呼吸。

一家三口，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座破敗的、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土屋里。

劉稷呆呆地看著，看著父親死不瞑目的雙眼，看著母親緊擁妹妹的姿態(tài)。

他沒有嚎啕大哭，沒有聲嘶力竭。

巨大的悲痛像一塊巨石，堵住了他的胸口，也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炕。

餓。

還是餓。

胃里像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在攪動。

他看著炕上己經(jīng)冰冷的親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那兩塊沾著污泥的河底泥。

他拿起一塊，機(jī)械地、緩慢地送到嘴邊，用牙齒艱難地啃下一小塊。

泥土混雜著沙礫的口感，又腥又澀，在口腔里蔓延開。

他用力地吞咽著，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

吃了，或許還能多活一會兒。

不吃，現(xiàn)在就會像爹娘小妹一樣，躺在這里，靜靜地、無聲無息地腐爛，最終成為這赤地千里的一部分。

屋外，依舊是那片病懨懨的灰**天空，依舊是死寂的、龜裂的大地。

亂世如烘爐，饑荒如猛獸，輕而易舉地，便碾碎了一個家，碾碎了所有的希望，只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坐在親人的**旁，咀嚼著泥土，品嘗著這世間最極致的無奈與慘傷。

他叫劉稷。

這一天，他十五歲。

他的世界，只剩下頭頂那片灰黃的天，腳下這片赤紅的地，和嘴里這口苦澀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