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回來了

晨曦微露，沈綰白在熟悉的床榻上醒來。

窗外傳來早市的喧囂，更夫敲過五更的梆子聲猶在耳旁。

他緩緩坐起身，墨黑的長發如水波般從肩頭滑落，發尾卷起慵懶的弧度。

銅鏡里映出的面容依舊姣好，新月般的眉，清泉似的眼，只是那對眸子里再也尋不見天真無邪的影子。

這是第九次了。

他起身走向茶桌，前九次輪回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每一種死法都清晰的烙印在靈魂深處，如今卻只化為他眼底一絲極低的波瀾。

丫鬟輕叩房門送來洗漱熱水，蒸汽氤氳中帶著柳枝的清新氣息。

沈綰白仔細盤好發鬢，選了個璞玉扳指。

今日蘇皎月會來提親，就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走出廂房，穿過回廊時，他聽見母親在鋪子里招呼客人的溫軟嗓音。

沈綰白駐足片刻，目光掠過庭院里的那棵老棗樹。

仿佛感受到了片刻安寧。

“綰白，愣著做什么？”

父親從賬房里探出頭，“早膳要涼了。”

他彎起嘴角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孩兒這就來。”

堂屋八仙桌上擺著桂花糖糕，沈綰白拈起一塊細細咀嚼，甜膩滋味在舌尖化開。

朱雀大街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馬蹄聲清脆而規律，踏在青石板路上，一步步逼近沈家布行。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沈綰白心上，卻再也激不起任何漣漪。

他放下手中的糖糕，用帕子細細擦拭指尖，動作從容不迫。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素樸的裙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父親，母親，外面好像有客人來了，動靜還不小呢。”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的望向父母，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少年的天真朝氣。

沈頌德放下手中的賬本，與妻子常蓉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鋪子門外，喧鬧聲漸起，街坊鄰居的議論聲隔著門板也隱約可聞。

一個伙計匆匆從前堂跑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驚訝：“老爺！

夫人！

公子！

門口……門口是知府大人的千金，蘇皎月蘇小姐！

她帶著好多聘禮，說是……說是來向公子提親的！”

隨著伙計的話音落下，一個溫潤爾雅、體態秀美的女子己然跨過門檻，她穿著一身玫紅色的長裙，腰間懸著一塊墨綠色的玉佩，目光灼灼卻又羞澀的望著堂屋內的沈綰白，嘴角掛著志在必得而又青澀的笑容。

“伯父，伯母，小女蘇皎月，冒昧來訪。”

她聲音溫柔，向著沈頌德夫婦行禮，目光卻片刻不離沈綰白。

“今日前來，是求娶綰白公子為婿！”

沈綰白端坐于堂屋的八仙桌旁，脊背挺首，手交疊至于膝上，目光平靜的看著這場己經上演了八次的戲碼，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蘇皎月的聲音不大，卻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伴隨著她身后下人們抬進來的一個個描金漆紅的聘禮箱子，瞬間填滿了沈家不大的前堂。

街坊鄰居的驚嘆聲、艷羨聲隔著門簾涌了進來，像一鍋沸騰的油沖擊著在場的人。

沈頌德和常蓉芷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的不輕，一時之間竟忘了言語。

沈頌德扶著桌沿起身，臉上帶著商人的和氣與一絲戒備。

“知府千金，這……這是何意？

犬子與你素不相識，何來提親一說？”

沈頌德眉頭微蹙，護犢之情溢于言表，他不動聲色地將沈綰白往自己身后擋了擋。

蘇皎月掩嘴一笑，那笑聲里滿是大家閨秀的才氣與動人。

她從懷里取出一塊有些年頭的舊手帕，上面用略顯稚嫩的針腳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伯父此言差矣，我與綰白公子乃是故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綰白身上，深情款款，“多年前花朝節，若非公子贈我花糕，救我與饑寒，怕是我這知府千金早己死在了那大雪之下。

這份恩情，我銘記于心，今日特來報恩。

愿以十里紅妝，迎娶公子為婿，護他一生周全。”

她將那塊手帕鄭重的遞向沈綰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蘇府千金，怕是認錯人了。”

沈綰白并未起身，也未去看那方手帕，只是平靜的抬起眼眸，聲音平淡卻清晰，“區區一塊花糕，談不上救命之恩，更不足以托付終身。”

沈綰白依舊端坐著，面對蘇皎月的深情告白和所謂的“信物”，他只是微微偏頭，目光清冷的掠過那方手帕，隨后落回蘇皎月的臉上，不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