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光與黑夜

那聲音，像一把遲鈍的鋸子，在姜望混沌的顱骨內來回拉扯。

“滋…嗡…滋…嗡…”單調，刺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將她從一片沉重的黑暗里拽了出來。

眼皮像是被膠水黏住，每一次試圖睜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頭痛，鈍刀子割肉似的悶痛，從太陽穴蔓延到后頸。

更糟的是身體，每一寸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肌肉深處殘留著被過度使用的疲乏和隱秘的脹痛，仿佛昨夜不是睡在床上，而是被丟進攪拌機里翻滾了一宿。

意識像沉船的碎片，緩慢地浮出水面。

噪音的來源逐漸清晰——是衛生間。

磨砂玻璃門后亮著燈，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正在微微晃動的男性輪廓。

是陸既白。

他在用那支昂貴的、據說能模擬手工剃須效果的電動剃須刀。

姜望甚至能在腦子里勾勒出他此刻的樣子：下頜微抬，眼神專注而隨意，喉結隨著動作輕輕滑動，水珠順著他利落的頸線滑落，沒入微敞的領口。

昨晚……記憶碎片猛地撞入腦海。

凌晨一點多，鑰匙碰撞聲音，開門關門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正沉睡，被那聲音驚得心臟一縮，隨即是熟悉的、帶著微醺酒氣與陌生香水味的男性氣息席卷而來。

陸既白。

他甚至沒開燈，沉重的身體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壓了下來。

她掙扎著清醒，試圖推拒。

“你……”她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他帶著酒氣的吻堵了回去。

黑暗中，他的動作有些粗暴，手指冰涼地探入她的睡衣，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姜望瞬間清醒了大半，身體因疲憊而僵硬，試圖推開他沉重的身軀，“陸既白！

你身上什么味兒……先去洗澡！”

她皺著眉，聲音帶著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惡。

陸既白動作頓了一下，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到她緊蹙的眉頭和眼底的不耐。

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些。

他哼了一聲，帶著點不情愿，但還是依言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浴室，嘴里卻不肯饒人：“事兒多……就你講究。”

水流聲很快響起。

等他帶著一身她常用的、清爽的沐浴露氣味回來時，酒意似乎散了些，但眼底的躁郁更深。

他沒有再征求她的同意，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力道重新覆上她。

姜望累極了，骨頭縫都透著白天在金*商業綜合體項目工地上協調各方、核對機電管線綜合圖的疲憊，根本無力反抗，只能被動承受。

身上的男人太熟悉她的身體，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身體的疲憊讓她意識昏沉，而她身體不受意識控制地自主迎合著陸既白的索求。

姜望像被卷入漩渦的浮木。

“嘖，”陸既白感受到了姜望的反應，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刻意的輕佻。

“不過，還是你用著舒服……比外面那些強多了……”他的手指惡意地捻過她敏感的肌膚，引起她一陣細微的戰栗。

“……知道怎么伺候人。”

這話像冰冷的針，刺破昏沉的意識。

姜望的身體瞬間繃緊，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他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動作卻更加肆意，仿佛要將某種難以言說的郁悶和試探，通過這種方式宣泄出來。

陸既白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叫囂：為什么你總是這副錢貨兩訖的冷靜樣子？

為什么好像只有我一個人……他不敢深想，只能用更惡劣的言語和行為，試圖在她眼中看到一絲波動，哪怕是憤怒也好。

同時，他也在拼命催眠自己：沒什么不同，她和別人沒什么不同，不過是個更合心意的玩具罷了。

風暴般的糾纏不知持續了多久，他終于饜足地停下，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姜望卻睜著眼，在一片狼藉和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身體的酸痛和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蕪交織在一起，首到天色泛出灰白，才在極度的疲憊中勉強合眼。

結果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這該死的剃須刀吵醒。

姜望煩躁地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里，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枕套冰冷地貼著滾燙的額角。

她試圖用枕頭捂住耳朵，隔絕那惱人的“滋滋”聲，但聲音無孔不入，固執地鉆進她的神經，每一次震動都像是在她脆弱的神經上跳舞。

身體的酸痛和不適感，遠比宿醉更令人難以忍受。

她蜷縮了一下，薄被下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又因為牽扯到某些隱秘的不適而微微蹙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只有幾十秒，那折磨人的噪音終于停了。

衛生間的門被拉開，一股清冽的須后水味道混合著水汽迅速彌漫開來，強勢地壓過了臥室里殘存的、屬于昨夜的氣息。

陸既白走了出來，他己經穿戴整齊。

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褲，一絲不茍地包裹著他修長有力的腿。

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著兩顆紐扣，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小麥色的皮膚。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和一塊價值不菲的腕表。

頭發梳理得清爽利落，臉上是神采奕奕的干凈，眼神清明銳利，整個人像一把剛剛出鞘、寒光凜冽的名刀。

他走到床邊，帶來一陣混合著須后水和干凈皂香的微風。

俯身，帶著一絲饜足的親昵，他的手指帶著微涼的觸感，捏了捏姜望露在薄被外、光滑圓潤的肩頭。

“吵醒你了？”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晨起的微啞，語氣隨意得近乎輕佻，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有絲毫歉意。

姜望沒力氣回答，甚至懶得抬眼。

她把臉側向另一邊，凌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頰邊。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床頭柜上那個廉價鬧鐘的熒光指針上，6點45分。

透過發絲的縫隙，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床邊，整理著衣服，系領帶，那股掌控一切的、精力充沛的、仿佛永遠不會被擊倒的氣場，無聲地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

十年了。

從那個華北小城悶熱窒息的夏天，一路掙扎著走到這個繁華都市冰冷的清晨。

鏡子里那個光鮮亮麗、仿佛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的男人，和她身下這張承載著疲憊與酸楚的床，像是兩個割裂的世界。

而她，就站在那條模糊的界線上，一半浸在泥濘里，一半被強行拽向云端，身心俱疲。

“發什么呆？”

陸既白似乎終于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和異樣。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不以為意的寵溺，或者說，更像是對一件心愛物品狀態不佳時習慣性的安撫。

他再次俯身，干燥、帶著須后水特有清冽氣息的唇，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沒有溫度，只有觸感。

“再睡會兒吧。

小陳帶了早餐，放在外面，起來熱一下就可以吃了”他首起身，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扣著襯衫袖口上的鉑金袖扣，動作優雅流暢，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今天，”他一邊整理著西裝下擺，一邊用一種通知下屬行程般的口吻，隨意地說道，“我代表我爸那邊總公司，去你們項目開個進度會。”

他頓了頓，像是才想起姜望也是那個龐大項目組里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補充道：“不過會議十點半才開始，你不用著急。”

這通知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而非告知一個可能給她帶來困擾甚至風暴的消息。

項目進度會？

總公司代表？

這意味著什么？

同事探究的目光？

那些早己在暗處滋生的流言蜚語會不會因此沸騰？

姜望閉上眼，只覺得那股壓在胸口的沉悶感更重了，連帶著呼吸都有些不暢。

陸既白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或者察覺到了，但毫不在意。

他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另一塊更偏商務、表盤復雜的腕表，利落地換上，金屬表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早上還有個‘智擎科技’的孵化會議要安排，就是之**慮投的那個搞物聯網的公司，得先過去盯著。

走了。”

話音未落，人己經像一陣目標明確的風，轉身走向臥室門口。

公寓的實木門開了又關，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門鎖落下的機械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滿室的寂靜瞬間涌了上來，將他留下的清冽須后水味、昨夜殘留的曖昧氣息、以及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一同包裹、吞噬。

姜望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額頭上那個冰冷的吻痕仿佛還在，像一個無形的印章。

她拉高薄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去，試圖汲取一點暖意，卻只感覺到布料下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酸澀冰涼。

代表總公司……進度會……陸既白……這三個詞在她疲憊的腦子里反復盤旋、碰撞，攪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