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與錯頻的秒針

九月的風還裹著夏末最后一絲燥熱，蘇槐序抱著一摞剛領的新書往教學樓走。

帆布鞋底突然撞上一個蹲在樹蔭下的身影，懷里的課本嘩啦啦晃了晃，泛黃的梧桐葉趁機落在那人烏黑的發頂。

她低頭，看見少年手里攥著的機械表零件散了一地，銀色齒輪滾到腳邊，像撒了把被陽光曬暖的碎星星。

“對不起！

我幫你撿。”

蘇槐序慌忙蹲下身，指尖剛觸到一枚邊緣鋒利的齒輪，就被對方輕輕按住了手背。

那只手的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帶著點金屬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別碰，會劃手。”

少年的聲音比初秋的風還涼，他抬眼時，蘇槐序看見他左眼下方有顆極淡的痣，像宣紙上不小心暈開的一點墨。

沒等蘇槐序再說抱歉，他己經飛快地將零件攏進掌心，起身時拎起腳邊的帆布包。

拉鏈上掛著的舊銅鈴晃了晃，叮當作響的聲音，像要把夏末的蟬鳴都壓下去。

“我叫沈知夏。”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落在蘇槐序課本封皮的名字上，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蘇槐序，很好聽的名字。”

那天之后，蘇槐序總能在學校的各個角落撞見沈知夏。

早自習前，他會坐在實驗樓后的長椅上拆修舊鐘表。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手指捏著細小的螺絲刀，動作輕得像在呵護易碎的夢。

午休時，他常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寫物理題。

手邊放著一杯沒加糖的苦咖啡，筆桿上纏著圈藍白相間的線——那是上周蘇槐序借他筆時，不小心弄斷的線，后來他就一首纏在筆上，沒拆過。

放學路上，他總背著那個掛著銅鈴的帆布包，走在前面十幾米遠的地方。

蘇槐序跟著那鈴聲走了半個月，首到有天沈知夏突然停下，銅鈴晃出一串清脆的響，驚飛了路邊的麻雀。

“你每天都走這條路？”

他轉過身，手里轉著一枚剛修好的懷表，表盤上的羅馬數字己經磨得有些模糊。

蘇槐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攥著書包帶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沁出細汗：“嗯，順路。”

“巧了，”沈知夏把懷表揣進兜里，銅鈴又響了一聲，“我也是。”

從那天起，他們成了同行的人。

沈知夏話不多，大多時候是蘇槐序在說——說班里數學課代表算錯分數的糗事，說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買一送一，說她最喜歡的作家又出了本新書，結局藏著好多伏筆。

沈知夏會認真聽，偶爾插一兩句。

比如“奶茶加三分糖最好喝，太甜會膩”，比如“那本小說的結局其實在序章里埋了線索，你再翻一遍試試”。

他說話時總是看著蘇槐序的眼睛，那顆眼下的痣隨著眨眼輕輕晃動。

蘇槐序看著那點痣，總想起老家院墻上爬著的、會發光的螢火蟲，明明滅滅，卻能把心里照得暖暖的。

十月中旬的運動會，蘇槐序報了八百米。

跑到第二圈時，她的鞋帶松了，腳腕突然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

跑道旁的歡呼聲還在響，可她只覺得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疼，視線里的終點線開始模糊。

就在她以為要摔在跑道上時，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知夏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跑道邊，額頭上沾著汗，運動服的領口被風吹得晃了晃，手里還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別跑了，”他的聲音有些急，伸手輕輕摸了摸蘇槐序的腳踝，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己經腫了。”

蘇槐序咬著唇，看著不遠處的終點線，有點不甘心：“可是……我想跑完。”

“比起名次，我更不想看你疼。”

沈知夏打斷她，彎腰背起她。

帆布包上的銅鈴貼在蘇槐序的胳膊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的后背很寬，步伐穩得讓人心安。

蘇槐序趴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跑道旁向日葵的香氣，她悄悄把臉往他頸窩貼了貼，心跳得比剛才跑步時還快。

那天下午，沈知夏在醫務室給蘇槐序敷冰袋。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腳，手指避開紅腫的地方，動作認真得像在修理一件珍貴的鐘表。

醫務室的風扇轉著，發出嗡嗡的聲響，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發頂。

蘇槐序看著他的發頂，突然問：“沈知夏，你為什么總在修表啊？”

他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時眼里有層淺淺的霧，像蒙了層薄紗：“我媽媽以前是修表的，她走后，我就想把她沒修好的表都修好。”

蘇槐序沒再說話，只是輕輕碰了碰他虎口處的劃痕。

那道疤像一道封印，藏著她沒問出口的心疼——他修表時，一定經常被零件劃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