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地師

伏牛山的夏天，是被知了喊出來的。

日頭毒辣，曬得劉家坳村口的黃狗都耷拉著舌頭，躲在老槐樹的陰涼里喘氣。

土坯房歪歪扭扭地趴在半山腰上，像一群累了歇腳的老人。

劉允文貓著腰，像只靈活的泥鰍，從半人高的玉米地里鉆出來。

汗水順著他黑黝黝的脊梁溝往下淌，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和草屑。

他手里攥著幾根剛掰的嫩玉米，心里盤算著晚上讓奶奶煮了，香得很。

“允娃子，又去禍害你三叔公的苞米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路過，笑著打趣。

“才沒呢！

三叔公準了的！”

允文梗著脖子，臉卻不自覺地紅了，腳下加快步子，一溜煙朝村尾跑去。

村尾最舊的那間土房，就是他的家。

還沒進門，一股濃郁的中藥味就混著暑氣撲面而來，讓允文的心沉了一下。

爺爺躺在床上，咳嗽聲像破了的風箱，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揪。

才半個月，那個還能扛著他滿山跑，指著山梁子講“龍脈”的爺爺，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秸稈，迅速枯萎下去。

允文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玉米放在灶臺邊。

奶奶正坐在灶前，用小蒲扇對著藥罐子扇風，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愁。

“爺爺今天好些沒？”

允文壓低聲音問。

奶奶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用扇子指了指里屋。

允文走到床邊。

爺爺聽見動靜，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在看到孫子時，閃過一絲微光。

他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床頭那個老舊的紅木箱子。

那箱子允文見過無數次，暗紅色的漆面斑駁脫落，銅鎖都泛著青綠色的銹跡。

爺爺從不讓他碰，說里面裝著“吃飯的家伙什”。

“允文……”爺爺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去……把箱子打開。”

允文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跳。

他依言捧過箱子，沉甸甸的。

鑰匙就掛在爺爺的褲腰上，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來，**鎖孔。

“咔噠”一聲，銅鎖彈開，一股陳舊的木香混合著淡淡的金屬銹味彌漫開來。

箱子里東西不多。

幾本線裝的、紙張泛黃脆弱的舊書，封面上用毛筆寫著《青囊序》、《撼龍經》之類他看不太懂的字。

還有一疊畫滿了奇怪符號的黃紙，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躺在最上面的一件物事——用一塊深藍色的土布包裹著，長長的，形狀規整。

“拿出來。”

爺爺說。

允文雙手捧出那東西，入手冰涼沉重。

他一層層揭開藍布，里面的東西終于顯露真容。

那是一個黃銅色的圓盤，比他的手掌大上一圈。

盤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一圈套一圈的文字和符號——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二十西山向……盤面正中央，是一個小小的、光滑如鏡的指南針池，里面一根纖細的磁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一個永恒的方向。

陽光從木格窗欞透進來，照在羅盤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被瞬間激活，流淌著沉靜而神秘的光澤。

“這叫羅盤，也叫羅經。”

爺爺的目光緊緊盯著那面羅盤，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遠，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到了外面的層層山巒，“是咱們地師的眼睛，是溝通天地、尋龍點穴的……尺子。”

允文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他以前只是覺得爺爺懂很多山里人不懂的東西，能看“地氣”，誰家要動土、遷墳，都會拎著兩瓶酒、半斤肉來請爺爺去看看。

他跟著跑，只覺得好玩，爺爺指著的那些山包包、水溝溝，在他眼里也沒什么特別。

但此刻，捧著這面冰冷、沉重、刻滿了未知符號的羅盤，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爺爺教的，似乎不僅僅是“手藝”，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

“咱劉家祖上，就是吃這碗飯的。”

爺爺喘了口氣，繼續說，“傳到你太爺爺那里，時局亂了，就沒再明著干。

我這輩子，也沒敢走遠，就在這伏牛山腳下，給人看看陽宅，點幾個**，混口飯吃，沒敢壞了祖宗的名頭。”

他的目光從羅盤移到允文臉上，那目光里混合著期望、擔憂，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托付：“允娃子，你爹媽走得早，你……小學也念完了。

爺沒啥能留給你的，就這點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你……想不想學？”

允文看著爺爺殷切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手中仿佛有千鈞重的羅盤。

他其實沒那么想學，他更想像村里其他后生一樣，過兩年出去打工，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但他說不出口。

爺爺的咳嗽聲，***嘆息聲，還有這間彌漫著藥味的老屋，都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

他用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想學。”

爺爺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皺紋舒展開來。

他示意允文把羅盤拿近些，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盤面上那些繁復的刻度。

“好，好……那爺今天就傳你《尋龍訣》入門的第一句，你記牢了。”

爺爺的聲音低沉而肅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須彌山是天地骨，中鎮天地為巨物。

如人背脊與項梁，生出西肢龍突兀。”

允文跟著喃喃念了一遍，字都認得，意思卻懵懂。

須彌山是啥？

天地骨又是什么？

爺爺看出他的困惑，勉力抬手指向窗外，指向遠處那連綿起伏、在烈日下蒸騰著嵐靄的伏牛山脈：“看……看咱們的伏牛山。

在咱們眼里，它不只是山。

它就是一條龍，一條睡著了的大龍。

那最高的主峰，就是龍的‘祖山’，是它的氣脈發起的地方，就像人的脊梁骨……龍？”

允文順著爺爺的手指望去，第一次，他覺得那些看慣了的山巒，似乎真的活了過來，有了呼吸，有了筋骨。

“對，龍……”爺爺的氣息越來越弱，眼神卻越來越亮，“允娃子，記住……咱地師要做的，就是在這茫茫群山之中，找到這條龍身上最精華的那一點‘穴’，那里凝聚著天地靈氣，能福澤后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指也無力的垂下。

“爺累了……明天，明天你拿著羅盤，去村后的飽虎山……去找……去找那‘飽虎食肉’的格局……那……那是你的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