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有笑聲

半夜的王都，冰冷的月影正牢牢貼在地面上。

塔爾西·格林布魯姆倚在高腳杯后的陰影中，看著倒影中扭曲的自己。

酒液微黃，像是舊羊皮紙上潑下的墨，晃一晃便能看到現實裂開一條縫。

他伸長脖子，小聲咕噥：“搞砸了，真是完美的塔爾西風格。”

帶著酒氣的嗓音，在冷清的酒館里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沒人理他。

或許說，有些人正盡量裝作沒聽見，生怕倒霉碰上這個滿嘴跑火車的術士。

塔爾西聳聳肩，把酒一飲而盡，只覺得滿腹的郁氣連帶著那點點晦氣，也流水般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他本來不該出現在這里。

不該在午夜的無光小巷里等消息，不該在貴族的宴會廳和獻媚的貴婦虛與委蛇。

更不該——不該在塞拉的引薦下，參與那場足以顛覆王國高層的晦澀儀式。

塔爾西的嘴角帶著盲目的自嘲。

真好，剛剛過上的“御用術士”小日子還捂熱——一眨眼，首接流放名單上榜首。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那本未讀完的禁忌法典藏回去。

‘命運有時像一只瘸腿的貓。

’他想，‘偶爾還會濺你一身泥。

’酒館門被推開，一道高挑的黑色身影踱步而入，頭發如漆，眉目冷峻，步履收斂成精致的傲慢。

塔爾西認出那是菲洛拉·伊瀾特，頂著黑暗精靈的驕矜和一種讓人討厭的自由氣息。

“又在給自己辦悼念酒會，格林布魯姆？”

菲洛拉在他身旁坐下，翻出一枚金幣，在指間彈了彈。

她的語氣里帶著點尖酸，像刀刃蹭著鐵器，但塔爾西知道，這女人八成又有什么法外之事。

“我本以為‘黑暗精靈’這個名號意味著夜路上不愛跟倒霉蛋擦肩。”

塔爾西努力掩蓋酒氣，“可惜你硬生生拐進來了。”

菲洛拉哼了一聲，沒再理會他，把金幣一丟遞給酒保，然后問：“你把圣堂的那瓶‘星痕酒’喝了？”

“它自己溜進了我的胃。”

塔爾西朝鏡子里的自己擠了個假笑。

“就像命運自己找上我。”

這一刻，酒館里咯咯地笑了一聲，莫莎·霍布金斯正擦著臟酒杯，瘋瘋癲癲地眨著眼。

“命運？

親愛的，別信命運的鬼話。

它只會在你背后踢你一腳，然后讓你覺得自己摔倒是種天賦。”

酒館角落，一只灰色老鼠突然變成了身著鐵甲的壯漢——阿諾德·“破碎刃”·賓茲尷尬地咳了一聲：“我親身體驗，天賦和詛咒基本沒區別。”

塔爾西剛想反唇相譏——門外忽然傳來疾風般的腳步聲與呼喊：“塔爾西·格林布魯姆！

王命在此，奉塞拉·伊菲涅大人手令，將你投入幽影邊境，罪名涉瀆神明！”

房間瞬間安靜，連杯子里都只剩下酒精試圖跳窗跑掉的勇氣。

莫莎拍了拍塔爾西肩膀，神神叨叨念道：“別怕，小子，流放就是免費旅游。

我酒館的啤酒蟲都想去深淵歷練膽量呢。”

“是啊。”

塔爾西拎起破舊行囊，“只是酒蟲變成蟲酒，它們都沒得選。”

走過黑月的清冷街巷，塔爾西被押送至幽影邊境。

曾經習以為常的魔法光芒，在黑月下忽明忽滅，現實裂縫纏繞在腳邊，像貓抓的粗毛毯。

他在衛兵推搡下踉蹌前行，回頭望見莫莎透過酒館窗戶朝他擺手，嘴角掛著陰森而莫名其妙的笑。

“你信命運嗎？”

菲洛拉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過來，不聲不響地在隊伍旁影子里并肩。

“信。”

塔爾西望著她，嘴角滑稽地扯了扯，“但我更相信命運會被我弄砸。”

“好自信。”

菲洛拉喃喃道，月色暗處她的眼睛像貓在擦火石，“你沒問原因，不怕真的是你瀆神？”

“我連自己昨晚酒后睡沒睡到地上都不記得。”

塔爾西嘆氣，“有罪推我，無罪拉我，反正結局都只有一個：塔爾西，總會掉進那個最深、最冷的洞里。”

“你掉進深淵也能順手撈顆寶石爬出來。”

菲洛拉語氣古怪地帶點欣賞。

押送隊停在邊境。

黑月懸于頭頂，一線銀輝劈開大地。

塔爾西肩上沉重的“倒霉蛋術士”標簽，被塞拉的那道魔命封死在額頭。

塞拉·伊菲涅，優雅冷酷的墮落天使，曾是他最推崇的導師，如今卻用命運的碎片給他安了流放罪名。

他在邊境篝火旁最后一次正經思考自己的未來。

腳下滿是噬人的灰色影子，冷風中飄來莫莎的冷笑話殘音：“如果人生像酒館菜單，總該有一天喝到‘幸運特調’。”

“塔爾西·格林布魯姆。”

押送隊長吟誦著花哨的咒語，將他丟進深不可測的裂隙。

墜落時，他閉眼大笑——像個徹底明白命運荒誕的瘋子。

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笑滲進每一道裂痕，瞬息間，塔爾西跌入了一個無序扭曲的黑暗世界。

地面砰然落定，黑暗深淵靜謐如死。

塔爾西咳出一口灰塵，慢悠悠地撐起身子。

空氣里有破敗的咸味，遠處朦朧著流動的幽影。

“歡迎來到深淵，塔爾西。”

他自己對自己說，語氣仿佛主持人宣布開場。

背后傳來奇異窸窣，黑影之中，一只灰鼠縮成球。

塔爾西苦笑著走過去，用嘶啞的嗓音招呼：“阿諾德，你要不要變成點別的，比如，一把鑰匙？”

灰鼠阿諾德歪頭，幽深的眼里轉出一絲溫厚的傻氣：“能變成出口嗎？”

塔爾西仰頭看著頭頂無常的黑月，吸了口發霉的空氣，只覺得即使深淵在下，笑聲依舊可以在上。

他拍了拍阿諾德肩上的灰，在幽影的軌跡里悄然邁出第一步——而前方，命運和深淵都屏住呼吸，準備見證流放者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