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農(nóng)家子

隆冬臘月，北風(fēng)像餓極了的野獸，順著破舊窗戶的縫隙鉆進來，發(fā)出嗚嗚的嘶吼。

李明是被凍醒的。

不是現(xiàn)代出租屋里空調(diào)故障的那種冷，而是深入骨髓、仿佛要把血液都凍成冰碴的寒意。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黑乎乎、布滿蛛網(wǎng)和霉斑的房梁？

“咳……咳咳……”喉嚨干澀得像要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刺激得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這一咳，牽扯到了渾身的酸痛，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難受。

“明娃子，你醒了？”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焦慮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一張布滿皺紋、臉色蠟黃，但眼神中充滿關(guān)切的臉湊了過來。

這是誰？

李明的腦子像被重錘砸過一樣，嗡嗡作響。

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進來，沖擊著他原本的意識。

**莊、**二房、父親李二郎、母親劉桂英、三歲的妹妹李丫……還有一個模糊的名字——李明。

他，一個在現(xiàn)代社會為了房貸和KPI奔波至死的社畜，竟然……魂穿了？

而且還穿到了一個看起來極其貧困的古代農(nóng)家，成了一個名叫李明、只有五歲的孩童。

“水……娘，水……”李明艱難地張了張嘴，發(fā)出的聲音稚嫩又微弱，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成年男聲。

這具身體太過虛弱了，記憶告訴他，原主是因為幾天前在雪地里追一只兔子，凍感冒了，又沒錢醫(yī)治，高燒不退，才一命嗚呼，便宜了他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劉桂英見兒子醒了，眼睛一亮，連忙應(yīng)道：“哎！

水來了水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明，將一個破了口的陶碗遞到他嘴邊。

碗里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李明此刻卻覺得無比甘甜，貪婪地喝了幾口，才稍微緩解了喉嚨的干澀。

“感覺咋樣？

還難受不？”

劉桂英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眉頭又皺了起來，“還是有點燙。

這該死的老天，這該死的窮日子！”

她低聲咒罵著，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和憤怒。

李明環(huán)顧西周，這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土坯房，墻壁上布滿了裂縫，墻角堆著一些干枯的稻草，散發(fā)著淡淡的霉味。

屋頂甚至能看到幾個破洞，難怪風(fēng)會這么大。

屋里的家具更是簡單到了極致：一張破舊的土炕，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硬邦邦的被褥，散發(fā)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炕邊放著一個缺腿的矮桌，桌上擺著剛才那個破陶碗；角落里還有一個用泥土糊成的灶臺，上面放著一口黑乎乎的鐵鍋。

這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的“家”。

記憶中，家里有西十多畝薄田，但大部分都在祖父名下，他們二房能分到的，只有最貧瘠的那幾畝。

“娘……”李明試探著叫了一聲，努力適應(yīng)著這具身體和這個身份。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本能還在，對母親的依賴是真實的。

“哎，娘在呢。”

劉桂英連忙應(yīng)著，伸手掖了掖他身上單薄的被褥，“餓不餓？

娘去給你熬點稀粥。”

“嗯。”

李明點了點頭，肚子確實餓得咕咕叫了。

劉桂英轉(zhuǎn)身要走，門外卻傳來了一個尖酸刻薄的女聲：“劉桂英！

劉桂英在家沒？”

聽到這個聲音，劉桂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低聲咒罵了一句：“真是晦氣！

說曹操曹操到！”

她回頭對李明說：“明娃子，你先躺著，娘去看看。”

說完，她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寒風(fēng)夾雜著雪花灌了進來，李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相對厚實的中年婦人，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搽著一層薄薄的鉛粉，嘴唇也顯得格外紅潤，正是記憶中的大伯母——王翠花。

王翠花雙手叉腰，斜著眼睛掃視了一下屋里的情況，鼻子里輕哼了一聲：“喲，這都晌午了，還關(guān)著門？

我還以為你家二小子不行了呢。”

“王翠花！

你嘴里能不能積點德！”

劉桂英立刻炸了，“我兒子好端端的，用不著你咒！”

“我咒他？”

王翠花冷笑一聲，“我是來問你要東西的！

昨天娘分的那點玉米面，你是不是藏起來了？

我家柱子和丫頭還等著吃呢！”

“什么叫我藏起來了？”

劉桂英氣得臉都白了，“昨天娘明明只給了我們半升玉米面！

還是摻了沙子的！

你家分的比我們多一倍，還好意思來要？”

“那是因為我家有秀才公！”

王翠花得意地揚了揚頭，“我家男人是秀才，將來是要做官的！

多吃點怎么了？

你們家二小子就是個泥腿子，能跟我家柱子比嗎？

再說了，家里西十多畝地，不都是靠我們家秀才公的名聲撐著，才沒人敢欺負嗎？”

李明躺在炕上聽著，心里冷笑。

大伯李秀才，不過是個剛過了童子試的秀才，除了會吟幾句酸詩，啥也不會。

家里的西十多畝地，幾乎全靠他老實巴交的父親李二郎和祖父母在打理，大伯一家?guī)缀鯊牟徽崔r(nóng)活，卻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你胡說！”

劉桂英氣得渾身發(fā)抖，“我家明娃子比你家柱子聰明一百倍！

家里的地也都是我男人和爹娘累死累活種的，跟你家秀才公屁關(guān)系沒有！”

“你敢罵我男人？”

王翠花越發(fā)得意，“我告訴你劉桂英，今天這玉米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不然我就去告訴娘，說你藏私！”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吵什么吵！

大中午的，嚎什么喪！”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一個頭發(fā)花白、背有點駝的老**拄著拐杖走了過來，正是李明的祖母——張老太。

她的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干凈青布長衫、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男子，是李明的大伯，李秀才。

看到張老太，王翠花立刻收斂了氣焰，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娘，您來了。

我是來問問二弟媳，昨天分的玉米面夠不夠吃，想接濟她一點。

誰知道她不但不領(lǐng)情，還跟我吵起來了。”

“你少在這里顛倒黑白！”

劉桂英氣得跳腳。

“好了！”

張老太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們，“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樣子！

桂英，家里的玉米面還有多少？

給你大嫂拿點過去。

你大哥是秀才，讀書人費腦子，得補補。”

劉桂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

我們家就那點玉米面了，明娃子還病著，還等著熬粥呢！”

“病了就病了！”

張老太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一個小崽子，哪那么金貴？

先緊著你大哥和三郎！

三郎今天從私塾回來，我還得給他煮個雞蛋呢！

為了供三郎讀書，我和你爹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前陣子甚至還去借了印子錢，可不能讓他受了委屈！”

三郎？

李明的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身影——他的小叔，李三郎，今年十八歲，是張老太最小的兒子，也是這個家里的“寶貝疙瘩”。

記憶告訴他，祖父母對這個小兒子的寵愛，簡首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

家里最好的東西，永遠是先緊著小叔；為了讓他讀書，甚至不惜去借印子錢。

相比之下，他的父親李二郎，作為二兒子，性格老實木訥，是家里西十多畝地的主要勞動力，卻永遠得不到應(yīng)有的重視。

劉桂英還想爭辯，張老太卻眼睛一瞪：“怎么？

我的話你不聽了？

是不是翅膀硬了？”

劉桂英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看著張老太偏心的嘴臉，又看了看一旁得意洋洋的王翠花和故作清高的李秀才，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走進屋里，從一個破舊的陶罐里舀出小半碗玉米面，狠狠摔在王翠花面前的地上。

“拿！

都給你拿！

希望你們吃了能噎死！”

王翠花臉上的笑容更得意了，毫不在意地上的塵土，連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玉米面掃進自己帶來的布包里。

張老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叮囑了李秀才幾句“好好讀書，別讓娘失望”，才拄著拐杖，帶著王翠花和李秀才揚長而去。

劉桂英關(guān)上門，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李明躺在炕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里五味雜陳。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沖動地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任何不合時宜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需要時間來適應(yīng)，來觀察，來隱藏自己。

劉桂英哭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了炕上的兒子，連忙擦干眼淚，走到炕邊，強裝出笑容：“明娃子，娘沒事。

娘這就去給你熬粥。”

李明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和強顏歡笑的臉，心中一酸。

他伸出小小的、冰涼的手，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角。

劉桂英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兒子。

李明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澈的、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平靜的眼睛看著她。

劉桂英的心猛地一顫。

她總覺得，這次兒子生病醒來后，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以前的明娃子，要么哭鬧，要么沉默，可剛才那眼神，卻讓她覺得……有些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笑了笑，眼中卻又泛起了淚光：“好，娘這就去。”

看著母親轉(zhuǎn)身去灶臺忙碌的背影，李明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要在這個等級森嚴、資源匱乏的北宋農(nóng)家，一步一步地站穩(wěn)腳跟，保護好自己的母親和妹妹。

窗外的風(fēng)雪似乎更大了，但李明的心中，卻沒有了最初的慌亂和絕望。

他來自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他擁有這個時代的人所不具備的知識和眼光。

這，就是他最大的資本。

他的目光望向了窗外，仿佛能穿透風(fēng)雪，看到未來的路。

這條路注定艱難，但他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