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月未出，京城連日雪。，撲簌簌落在姜府琉璃瓦上，積了三寸，便壓彎一株老梨。西廂窗欞半支，一縷藥香自碧紗帳里逸出，與雪氣混作清苦。姜素伏在繡榻，月白中衣外只披一件狐腋坎肩。她低眉，以銀簪撥開藥盞里的浮沫，唇色被熱氣熏得微紅，卻仍顯淡薄。“小蓮，今日外頭……可熱鬧？”，卻帶著久病后的輕軟，像雪里漏下一滴蜜。侍女小蓮正捧了手爐進來，聞言先笑，眉眼彎彎：“熱鬧著呢！燈市口昨夜就掛出十八連珠的鰲山燈，聽說還有百戲班子踩高蹺，一丈二的木腿，走起來比屋檐還高！”，一邊將爐遞到小姐懷里，順勢蹲在榻邊，替她攏緊膝上羊皮毯。姜素垂眸，指尖在毯面描著折枝梅紋，聲音低低的：“一丈二……那該看見整條御街了罷？何止！方才前院的小廝說，連西直門外都能望見燈山，夜里還要放煙火，像銀河倒掛。”小蓮講得興起，兩頰凍得通紅，像兩顆春桃。，忽然抬手，在空氣里輕輕畫了一道弧，仿佛已看見銀河墜落的模樣。她咳了兩聲，又笑：“銀河若真倒掛，我必捧一瓢，回屋養著。”小蓮忙替她拍背，嗔道：“姑娘又胡想。藥都涼了，先喝。”，就著她手抿了兩口，眉心微蹙，卻未言語。藥汁苦極，苦里又帶微甘，像雪里尋花，尋到也是冷的。
一碗盡，她含了蜜餞，仍倚在窗邊。院中那株梨樹是她出生那年父親手植，如今正當花季，雪覆花枝，竟分不清是花是雪。她伸手，想折一枝，指尖卻只觸到窗欞的冰涼。“小蓮，我十七歲了。”她忽然道。

小蓮一怔，不知該如何答。

姜素笑，聲音更低：“十七年里，我出過這院子……不過三次。最遠到府后巷口的藥王廟，還是坐在軟轎里。”

她頓了頓，似在算，又似在嘆：“再遠，就看不見回家的路了。”小蓮鼻尖發酸，強作笑意：“姑娘只是身子弱，等開春好了，老爺夫人定帶姑娘去香山寺上香，那時漫山桃——”

“我怕是等不到漫山桃了。”姜素輕聲截斷，卻又不忍見小蓮紅了眼，遂伸手捏捏她指尖，“好姐姐，替我守秘密，可好？”

小蓮哽咽點頭。

姜素抬眼，眸子里映著雪色，亮得驚人：“我想在死前，看一看真正的燈市。只一次。”窗外風驟，梨枝輕顫，一朵花被雪壓折，落在檐前，無聲。──────────同一刻，京城北鎮撫司地牢。

火把被氣流卷得獵獵作響，鐵柵深處傳來斷續**。

蕭凌立于血污之間，玄甲未卸，肩頭鐵鱗被鞭梢撕裂，翻卷處露出里層暗紅。他指尖拈著一枚薄如蟬翼的銅片，上頭刻著“姜記”二字，已被血浸透。

“誰指使你運火油入蕭府舊宅？”

聲音不高，卻壓得火把低頭。

被鎖的男子胸骨盡碎，仍獰笑：“御冥將軍……七年過去，你竟還聞得到焦味？”

蕭凌抬手，旁側暗衛遞上一把薄刃。

刀光未落，男子已嘶喊：“姜！姜家商號！其余我不知——”

噗——

刀鋒劃破喉管，血線噴在壁上，像一幅殘燈。

蕭凌轉身，面無表情，只在路過水盆時，將銅片沉入水底。

血珠散作紅霧，他低眉，眼底映出七年前的沖天火光。

“姜。”他輕聲念，像咬碎一枚冰碴。──────────傍晚，雪停。

姜府西廂，小蓮捧著一套男裝，手抖得幾乎捧不住。

“姑娘，真要今晚？老爺夫人明日才回……”

姜素已換好月白中衣外袍，烏發束進小帽，露出細白頸項。她低頭系腰帶，指尖微顫，卻極堅決：“只兩個時辰。我看一眼燈市，便回來。”

她抬眸，對鏡輕笑，鏡中人唇色蒼白，眼角卻含**。

“小蓮，帶我逃一次罷。”

小蓮咬唇，終是點頭。角門吱呀，一主一仆，悄沒聲地隱入暮色。

雪后長街，燈火萬點，像星河提前傾瀉人間。

姜素踏出第一步，腳底傳來陌生而清晰的冷硬，她忽然覺得，自已或許能飛。

她不知，暗處已有一雙眼，冷冷鎖住那枚“姜記”銅片，也鎖住她纖細背影。風掠過，梨花無聲落，飄到街心，被車輪碾作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