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妹妹

被追殺的第六天。

我坐在河邊，脫下靴子，微微使力將其扔到樹梢，鋒利的草木石子在腳掌割出一道又一道泛白的豁口，鮮血還沒來得及涌出就融入了河水的沖刷。

一路微微帶著血氣的腳印就在此阻斷。

如果不是尖銳的痛感讓我不得不停下步伐，這點傷我向來是不理會的。

但它己經生膿，再不處理，反而會影響行動，我動作粗暴的扯下單薄的羅襪，沒有了布料的阻隔，傷口雖然疼卻也好受了很多。

傷痕累累的雙腳浸泡在清涼的水中，我屈身清洗著血跡斑駁的燭龍匕。

就在不久前，它飲了一個人的頸血。

這是我第一次**。

但我殺的是該殺之人，只要他不死，就會作惡的。

我反復在心里告訴自己。

我行至浣花村時，那里的村民深痛惡絕的惡霸，理所應當的成了我匕下的亡魂。

他在村子里隨心所欲的掠奪、**。

就在我找到他時，他正坐在谷堆上，將村民們一年來的收成肆無忌憚的踩在腳下。

他看到我時，或許以為我是誰家他未曾見過的女兒，目光輕浮地掃視著我。

我有點苦惱，是我的燭龍匕太像鐮刀，還是我長的不像殺手呢？

又或許是我太弱了。

出乎我意料的，他的嘴很硬，脖子卻很軟。

正當我回憶著穿過那人柔軟喉嚨的觸感時，余光無聲鎖定住一旁蘆葦叢中的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此處，明明無風。

我恍若未覺，只當做沒聽見。

只是扣緊了濕漉漉的燭龍匕，雙腿不動聲色地作了個好發力的動作，如果有暗器，也能夠以最佳姿態躲避。

不多時，毛茸茸的蘆葦中伸出一個純白的小角，是劍鞘的劍尖。

我不由的愣住了。

我知道自己此時應該防范，可是這把劍的動作實在是很慢，慢到不帶一絲敵意。

這是華山的劍。

這么慢的劍無疑是不合格的，我冷靜的想。

就在我沒做出反應的空檔，劍身滑動，撥開了厚重的蘆葦，而后顯露出后面的一個女子。

距離六七米開外的地方，她齊耳短發，只著單衣，似乎是匆匆穿上的，半身浸泡在水里，手臂輕輕浮在水面上，像是在劃水玩。

看到我時，她連詫異都沒有，仿佛早就知道我在此處，松了一口氣。

“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一個小妹妹?！?br>
我讀出那女子的唇語如是說道。

她拿劍指著我，卻讓我生不出氣來。

非禮勿視——我默默背過身去，閉上眼睛，若要說來，反而是我在她洗澡時闖入了這里。

躊躇片刻，我終是道了聲歉，只是并不知道她有沒有回應，思及她在穿衣，我也不能轉身與她交談。

嘿。

喂！

哎！

沒聽見嗎？

——響指打響在我耳邊。

下意識的連退幾步，我才發現自己居然走神了，連她離我這么近都沒有發現。

華山湊近我瞇了瞇眼，濕發一縷又一縷，撲面帶來一股寒氣，“你聽不見？”

“我聽不見，但我會唇語。”

離得太近，我忍耐片刻，轉過頭道。

“別躲呀，”她的臉又閃到我眼前，笑瞇瞇地，“你不看我，怎么讀我的唇語？”

我咬著唇，神情很是嚴肅。

我不明白，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有什么好笑的？

離這么近又是做什么？

曾在師門中，師父恪守禮儀，師弟師妹略有頑皮，不過念及他們還小，倒也能理解。

可是這華山？

看起來年紀似乎比我還大一些，華山行事都是如此輕浮嗎？

我用手肘抵著她的鎖骨推遠，“……不要再離近了。”

“好嘛好嘛?！?br>
看著小暗香戒備中有些緊張的模樣，華山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后退了一步，我也松了一口氣。

隨后她左右張望兩眼，盯準一個方向，兩眼放光，“啊！

我的驢子?！?br>
她踉踉蹌蹌跑了過去，查看那頭驢子，驢子上還掛著行囊，這里地勢很陡峭并不好走，這也就是為什么她沒有拴著驢子的原因。

華山騎著驢子再往我這邊走，因為連日的追捕，我在林中風餐露宿，滿身是土不說，衣服也被刮的破破爛爛，只有一雙腳洗的還算干凈，但上面布滿傷疤。

她的眼神只在我身上一晃而過，沒有失禮的看著，問道，“吶，小暗香，你也是要出林子的吧？”

我搖了搖頭，“我迷路了。”

我剛想穿鞋，但想起鞋子己經被扔了，便從背上的包裹里又拿出一雙來，一般我會備兩套衣服換洗，但這雙鞋子明顯也不行。

看著和鞋分離的鞋墊，雖然…但是還能穿，我若無其事的蹬上。

華山坐在毛驢上，視線要更高一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短暫的啞住了，她在回憶，暗香有這么窮的么？

甩了甩腦袋，華山道，“迷路了？

不要緊，我認識路，很好走的，我們一起出去怎么樣？”

我沒有辦法拒絕華山的邀請。

她幫大忙了。

天知道我在這鬼地方轉了多久，這華山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活人，也怪這地方偏僻，不過甩開那些接了懸賞的**，倒是正合適。

同行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就算她不邀我同行，亦或是不愿意與我同行，我也會暗中跟著她，首到離開這片密林。

華山很愛說話，要在平時我只會當做沒聽見，但她既然主動要為我引路，我便也抽出幾分耐心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

“你不認路還敢一個人闖密林啊？”

我不僅不認路，還不是很認人，不過我并未多言其他，只是道，“我帶了地圖和司南。”

“路癡也會看么？”

她聲音剛落，便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毛驢甩了甩腦袋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正對著我手上的果子，我皺了皺眉，把果子揣在懷里，嫌棄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把視線挪回了她身上。

“躲避追捕時潛進水中，染花了地圖。”

我解釋說，“和他們交手時，摔壞了司南?！?br>
“……”過了會，聲音又響起。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沒有得到答復。

她扭頭看我，意識到我沒聽見，便沒有再說什么，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懸空的雙腿一前一后的搖晃著，時不時騰手出劍斬平障礙，利落的短發隨著毛驢的步伐顛簸著，像是端起一碗粥時上面動蕩的波紋。

我遲鈍的意識到她的打量，也猜到她想必是說了什么，只不過，對于萍水相逢之人的話，我還沒有那么感興趣。

自失聰后與人交流，我勢必要觀察對方的唇語，而人未必會喜歡這種被人死死盯著的感覺。

失去耳朵之后，我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