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燒牛肉味的狼狽

凌晨三點零七分，明州的風裹著濕冷的雨絲，斜斜砸在星芒大廈的玻璃幕墻上，像無數根細針在刺。

8樓的隔斷間里，林野盯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第17次刪掉了“男主對女主說”后面的文字。

鼠標旁邊，半盒紅燒牛肉泡面的湯己經涼透，油星浮在表面，像他此刻的心情——渾濁，且提不起勁。

手機在桌角震動，是短視頻公司的制片發來的語音，嗓門大得能穿透耳機：“小林啊，那個霸總劇本的第20集，你得加點猛料??！

女主必須淋雨發燒，男主抱著她沖去醫院，這才有流量懂不懂？

別搞你那套‘深夜打工人’了，沒人看！”

林野捏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他想回一句“我寫的是故事，不是狗血”，但打字框里的字**又改，最后只發了個“好的”。

三個月前，他還在為自己的原創劇本《凌晨三點》沾沾自喜——那是他蹲在便利店門口，看了無數個深夜加班、失戀買醉、考研刷題的人后寫出來的故事，主角是個凌晨三點還在改方案的策劃，愛上了總在同一時間來買咖啡的女編輯。

可現實是，沒人在乎策劃的黑眼圈有多深，女編輯的咖啡加不加糖。

他們只在乎“霸總會不會壁咚女二夠不夠壞”。

林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起身想去樓下便利店再買碗泡面——至少熱湯能讓他稍微清醒點。

走出隔斷間時，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暗，像極了他畢業這兩年的狀態：時而覺得“再熬熬就能出頭”，時而懷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路”。

星芒大廈的電梯慢得像蝸牛，他索性走樓梯。

7樓的拐角處，有扇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還夾雜著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林野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這戶住的是個插畫師，每天晚上都亮著燈，有時他加班到凌晨，能從窗戶看到里面有個戴眼鏡的女生，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像幅安靜的畫。

他沒敢多看，繼續往下走。

便利店的門“叮咚”一聲開了，暖氣混著關東煮的香味撲面而來，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聽到動靜抬起頭：“小林啊，又來買紅燒牛肉？”

“嗯，”林野應著，徑首走向貨架，“叔，今天有新到的火腿腸嗎？”

“有，剛補的貨?！?br>
老板指了指冰柜，“對了，剛才7樓那個畫畫的小姑娘也來了，買了海鮮泡面，說胃不舒服，要清淡點。”

林野的動作頓了頓。

付完錢轉身時，正好撞見推門進來的夏曉棠。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眼鏡片上沾了雨珠。

看到林野，她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懷里的速寫本往身后藏了藏。

“你也……”夏曉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凌晨的安靜。

“嗯，寫不出來，買點吃的。”

林野舉了舉手里的泡面和火腿腸，忽然覺得有點狼狽——他現在的樣子，大概和自己劇本里那個“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的主角”沒兩樣。

夏曉棠沒再接話，走到微波爐前，把海鮮泡面放進去。

等待的間隙，她從帆布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客戶發來的消息，林野瞥到一眼，大概是“這版還是不行，太幼稚了，明天早上必須給我新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著“好的，抱歉”，敲完后，長長地呼了口氣，像是泄掉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夏曉棠拿出泡面，沒加醬包，只倒了熱水，然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用叉子攪著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野也走到微波爐前，熱好了自己的紅燒牛肉泡面。

他猶豫了一下，端著面走到夏曉棠對面的位置坐下。

“胃不舒服還吃泡面啊？”

他沒話找話，說完又覺得這話很蠢——在凌晨三點的便利店，除了泡面，好像也沒什么更便宜的選擇了。

夏曉棠抬起頭，眼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帶著點驚訝，還有點被看穿的局促：“嗯……快吃完了，省時間。”

她頓了頓，反問，“你呢？

寫劇本要寫到這么晚？”

“嗯，卡殼了?！?br>
林野扒了口面，熱湯燙得他舌頭發麻，卻也驅散了些許寒意，“客戶總覺得我寫的不夠‘刺激’?！?br>
“我看過你落在便利店的劇本片段。”

夏曉棠忽然說，聲音很輕，“就是上次你忘在桌上的那幾頁，寫深夜公交司機的那個，我覺得……很真實?！?br>
林野手里的叉子頓住了。

他記得那幾頁，是他最滿意的部分——公交司機每天凌晨三點收車，會在終點站給流浪貓喂貓糧，嘴里念叨著“你比我強，不用看誰臉色”。

他以為沒人會在意這些。

“是嗎？”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沒人愿意投資?！?br>
“那又怎么樣？”

夏曉棠攪了攪碗里的面，海鮮味的湯很清，映著她的影子，“我畫的那些老槐樹，也沒人買啊，但我還是想畫?！?br>
她抬起頭，看著林野，眼神認真：“就像你現在吃的紅燒牛肉，有人覺得太咸，有人就愛這個味。

總有人會懂的。”

便利店的玻璃窗外，雨還在下，凌晨三點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

林野看著對面女生認真的臉，忽然覺得，這碗涼了又熱好的泡面，好像沒那么難吃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寫了一半的霸總劇本，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最終刪掉了“女主淋雨發燒”的情節，改成：“凌晨三點，女主在便利店幫男主撿起被風吹散的劇本，發現他的劇本里，夾著一張畫著深夜公交的插畫?！?br>
放下手機時，他看到夏曉棠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速寫本，嘴角好像帶著點笑意。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