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燭盡處是牢籠

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反復敲打過太陽穴，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蘇婉寧是在一陣濃郁到嗆人的甜香中醒來的。

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紅。

大紅描金的百子千孫帳頂，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錦被，觸手所及是一片冰涼**的絲綢，卻冷得沒有一絲人氣兒。

鼻腔里充斥著陌生的熏香，混合著昨夜殘留的、若有若無的酒氣，還有一種…屬于陌生男子的冷冽氣息。

她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入目皆是古色古香的陳設：黃花梨木的梳妝臺上放著菱花銅鏡，旁邊是精致的首飾匣；不遠處一張貴妃榻，鋪著厚厚的軟墊；窗欞是繁復的雕花，透進些微熹微的晨光，將屋內奢華卻壓抑的輪廓一點點照亮。

這不是她的公寓。

“福晉，您醒了？”

一個恭敬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女聲在帳外響起。

福晉？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無數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撞擊著原本屬于“蘇婉寧”——一個剛熬夜做完方案的現代社畜——的意識。

大胤王朝…瑞親王季宴禮…蘇家嫡女…圣旨賜婚…昨日大婚…她，穿越了。

成了這瑞王府新入門的嫡福晉。

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一路爬升，讓她手腳發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那滑不留手的觸感，更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纏繞得她喘不過氣。

“福晉？”

帳外的聲音又喚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蘇婉寧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熏香嗆得她喉嚨發*，她強行壓下咳嗽的**，努力模仿著記憶里原主那溫婉順從的語調，帶著剛醒的沙啞道：“嗯…進來吧。”

帳幔被一雙略顯粗糙的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圓臉，眉眼還算清秀，梳著雙丫髻，穿著青綠色比甲，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丫鬟。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更年幼些的侍女，皆低眉順眼，屏息靜氣。

“奴婢玉簪，給福晉請安。”

為首的丫鬟動作麻利地行了個禮，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她起身，“時辰不早了，奴婢們伺候您梳洗**，一會兒還得去給王爺敬茶，再去宮中謝恩。”

敬茶？

謝恩？

又一陣陌生的記憶翻涌上來，是關于繁瑣到極致的禮儀流程和不容出錯的嚴苛規矩。

蘇婉寧只覺得那頭痛更甚，胃里也隱隱抽搐起來。

她借著玉簪的力道起身，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福晉小心。”

玉簪低聲提醒，扶她在梳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十西五歲的年紀，肌膚勝雪，眉眼如畫，確是個美人胚子，只是此刻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一雙本該含情的杏眼里充滿了驚惶、茫然，還有一絲竭力壓抑的抗拒。

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更顯得她脆弱不堪一擊。

這不是她的臉。

“福晉，今日梳什么發式？

戴這套紅寶石頭面可好？

是宮里貴妃娘娘賞的，正襯您…”另一個小丫鬟捧來一個沉甸甸的妝匣，打開來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眼。

蘇婉寧看著鏡中那個穿著大紅寢衣、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少女，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一身的綾羅綢緞，滿頭的珠翠，不過是另一個更華麗些的囚籠包裝。

她想回家。

回到那個可以穿著睡衣拖鞋熬夜刷劇、可以大聲哭笑、可以決定自己明天吃什么的世界去。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間模糊。

她趕緊垂下眼睫，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點細微的血腥味，才將那股幾乎要決堤的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記憶告訴她，在這里，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甚至可能成為被攻訐的借口。

玉簪的手很巧，梳理發絲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矩感，每一縷頭發都被安排在它該在的位置。

發髻被高高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沉重的赤金紅寶石頭面一點點佩戴上去，壓得她頭皮發緊，連轉動一下脖頸都變得困難。

接著是**。

里三層外三層，繁復的禮服一件件套上身，腰肢被束緊，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最后披上象征福晉身份的正紅色緙絲云紋霞帔，她看著鏡中那個華美尊貴卻無比陌生的少女，只覺得像看一場荒誕的戲劇。

而她自己，是被強行推上臺的主角。

“福晉，好了。”

玉簪退后一步，仔細端詳了一下，似乎還算滿意，但又輕聲補充道，“一會兒見了王爺，千萬謹言慎行，垂眸頷首，不可首視。

回話時聲音需輕柔溫婉，儀態需端莊恭順…”玉簪的叮囑低聲絮絮，一條條一件件，如同無形的絲線，將她從頭到腳細細密密地**起來。

蘇婉寧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那些話語變成了一種遙遠的噪音。

她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身體的束縛感上——沉重的頭飾，緊繃的衣領，勒得她喘不過氣的腰封。

還有心里那巨大無比的、無法訴說的恐慌和孤寂。

她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攙扶起來，走向門口。

門外候著的嬤嬤和侍女更多了，見她出來，齊刷刷地低頭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安靜得令人窒息。

晨光徹底亮了起來，廊下掛著精致的鳥籠，里面一只羽毛艷麗的鳥兒正上下跳躍，發出清脆卻單調的鳴叫。

蘇婉寧的目光掠過那只鳥籠，望向西西方方的、被高墻切割開的天空。

一片陌生的、令人絕望的天空。

“福晉，王爺己在正廳了。”

一個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嬤嬤上前一步，聲音平板無波，“請隨老奴來。

第一次敬茶，規矩最是不能錯的，一步行差踏錯，丟的是王府和蘇家的臉面。”

那嬤嬤的眼神像冰冷的探針，刮過她的皮膚。

蘇婉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