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聲的飯菜

從我記事開始，父母的關系就像我們家那面潮濕的墻，布滿裂痕，陰冷不堪。

他們好的時候似乎風平浪靜，但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菜咸了、地沒拖干凈——都能成為導火索，讓壓抑的怒火瞬間引爆，吵得翻天覆地。

那次爭吵尤其激烈，碗碟破碎的聲音刺耳無比，伴隨著母親尖利的哭喊和父親沉悶的低吼。

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們誰也不理誰了，像兩個被強行塞進同一個狹小空間的陌生人。

當然，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和姐姐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和麻木。

我們習慣了這種周期性的冷戰，以為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過幾天，在某種無聲的默契中慢慢和解。

一連幾天，家里異常安靜。

我們沒看到爸爸的身影。

媽媽依舊每天準時上班、下班，臉上沒有任何異常，只是比平時更沉默了些。

我們猜想，爸爸大概是在用“早出晚歸”的方式躲避這場冷戰，或許他睡在客廳沙發，或者在我們睡下后才回來。

雖然心里有些異樣，但誰也沒多問。

在這個家里，沉默有時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沒多久，國慶假期到了。

那幾天，媽媽照常工作，仿佛生活一切如常。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爸爸“回來”了。

每天快到中午，我和姐姐餓得前胸貼后背時，總會聞到從廚房飄來的熟悉飯菜香。

走過去一看，餐桌上己經擺好了兩碗熱騰騰的米飯，還有幾道爸爸拿手的小菜，比如姐姐愛吃的紅燒茄子和我的糖醋排骨。

廚房里干干凈凈，仿佛剛剛有人忙碌過，但我們從未親眼看到爸爸的身影。

我們只是聽到過廚房隱約傳來切菜、炒菜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

“爸？”

姐姐有一次試探著叫了一聲。

切菜聲停頓了一瞬，然后又繼續響起，節奏未變，卻沒有回應。

我們心里有些發毛，但饑餓和長久以來對父愛的隱約期待壓過了那絲不安。

也許爸爸還在生氣，不想見我們，但又放心不下我倆的吃飯問題？

我們這樣安慰自己，默默地吃掉了那些味道一如既往、甚至感覺更溫暖可口的飯菜。

媽媽下班回來，看到我們吃剩的盤子，什么也沒說，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但轉瞬即逝。

開學那天，陽光很好，似乎能驅散一切陰霾。

我和姐姐正準備出門，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門外是幾位穿著制服的**和臉色沉重的居委會阿姨。

“請問，***是住這里嗎？”

一位警官嚴肅地問。

媽媽走了出來，臉色煞白，點了點頭。

“我們接到報案，在城西那個廢棄的排水渠里……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

經過初步辨認和證件核對，可能是您的丈夫***先生。

根據法醫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十天前。”

十天前……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十天前，正是父母那次激烈爭吵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說，在那場爭吵之后，爸爸可能就出了意外。

而我和姐姐以為的“早出晚歸”，其實是他根本就不在人世了。

那……國慶假期那幾天，每天中午準時為我們做好熱飯菜的，是誰？

那個我們沒看見身影，卻聽到廚房傳來細微聲響，做出爸爸拿手菜的……我和姐姐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我下意識地看向廚房，那里空無一人，灶臺冰冷。

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油煙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悲傷。

原來，那些天我們吃下的，不是溫暖的午餐。

是爸爸放不下的牽掛，是他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為我們做的最后幾頓飯。

而媽媽那些天的沉默和平靜，此刻想來，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

家里依舊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卻比任何一次爭吵都更讓人恐懼。

爸爸的“存在”，從未像此刻“消失”后，讓我們感到如此真實，又如此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