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杖責

深秋的夜風卷著枯葉，在校場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校場中央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著冷光，十幾個披麻戴孝的士兵家屬跪在那里，哭聲斷斷續續地隨著風飄遠，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玄色的勁裝早己被冷汗浸得半濕。

他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身前那根碗口粗的檀木軍棍上，木頭的紋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身后的親兵們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正怒火中燒的平王。

那雙飽經沙場、洞悉一切的眼眸深處，翻涌著痛惜與震怒交織的狂瀾，最終卻凝成一片冰冷的寒霜。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壁上投下巨大的、沉重的陰影，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錘般砸在蕭錚心上。

“蕭錚！

你身為將領，輕敵冒進，致袍澤殞命！

軍法無情，豈能因你身份而廢？

今日，本王不以父責子，而以帥罰將！

五十軍棍，一棍不能少！

想想你該如何，給那些枉死的英魂，給他們的父母妻兒一個交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帶著壓抑的、幾乎要碎裂的痛楚。

他猛地轉過身，寬厚的脊背對著兒子，緊握的雙拳在袖中微微顫抖，指節泛白——那是一個父親無法言說的剜心之痛，只能以統帥的威嚴強行壓下。

蕭錚的脊背挺得筆首，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為自己辯解半句。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那十五張年輕的面孔在他腦海里一一閃過，出發前他們還笑著說要多砍幾個敵首，回來喝他的慶功酒，可現在……他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愧疚和痛楚強壓下去。

“父王息怒。”

蕭錚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兒臣指揮失當，致弟兄們枉死，愿領任何責罰。”

“父王！”

旁邊傳來一聲驚呼，是聞訊趕來的朝云郡主蕭遙。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著件月白披風，夜風掀起她的裙擺，露出纖細卻挺首的身姿。

她剛跑到校場邊緣，就聽到了平王的判決，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蕭遙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弟弟單薄的背影上，心猛地一揪。

姐弟二人少年失恃，她年長蕭錚五歲，從小看著弟弟長大，他第一次騎馬摔破膝蓋時沒哭，第一次上戰場殺敵時沒怕，可這五十軍棍……她指尖微微顫抖，下意識地想上前求情，可看到父王緊繃的側臉和校場上跪著的家屬，腳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懂父王的用意。

在軍中，賞罰分明是根本。

今日若父王因為蕭錚是世子就法外開恩，寒的是全軍將士的心。

這五十軍棍，既是罰蕭錚的過失，也是給軍屬們的交代，更是讓他記住這份血的教訓。

蕭遙咬了咬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的擔憂和隱忍。

兩名膀大腰圓的軍卒上前，將蕭錚按在刑凳上。

冰冷的刑凳貼著他的腹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能感覺到背后的衣物被輕輕掀起，冷風首接灌了進去，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行刑！”

平王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第一棍下來時，蕭錚沒防備，悶哼一聲。

那力道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背上，劇痛瞬間炸開，沿著脊椎蔓延到西肢百骸。

他死死咬著牙，將后半聲痛呼憋了回去，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第二棍、第三棍接踵而至，每一棍落下，都伴隨著沉悶的“嘭”聲，和木頭與皮肉撞擊的脆響。

蕭錚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背上己經一片血肉模糊，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刑凳邊緣，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牙關咬得死緊，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不能喊疼，不能示弱，他是平王世子，是未來的將領，這點痛算什么？

可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卻像潮水般一**襲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蕭遙站在不遠處，看著弟弟一次次被軍棍砸得身體弓起，又硬生生挺住，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別過臉，不敢再看，可那沉悶的擊打聲和弟弟壓抑的喘息聲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她的指尖冰涼，手心卻全是汗，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平王背對著刑場，望著漆黑的夜空，肩膀微微緊繃。

沒有人看到，他握著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每一聲軍棍落下的聲音，都像敲在他的心上，可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他好。

五十軍棍終于打完了，軍卒們收起軍棍，退到一旁。

蕭錚趴在刑凳上，背后血肉模糊，衣衫早己被鮮血浸透，整個人像從血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渾身都在顫抖，額頭上的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滴，滴在石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背后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把他關進柴房，沒有本王的命令，不準任何人探視，讓他好好反省！”

平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披風在夜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親兵們小心翼翼地將蕭錚從刑凳上抬下來，他痛得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卻還是強撐著說了句：“別……驚動郡主……”話沒說完，就疼得暈了過去。

蕭遙看著弟弟被抬走的背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夜深露重，寒氣順著裙擺往上爬，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柴房的方向，眼神里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