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龍當童工

，深水埗浸泡在一種鉛藍色的、滯重的清冷里。李承輕手輕腳地爬下吱呀作響的雙層床，沒驚醒里間咳嗽了一夜、剛剛睡下的阿媽，也沒驚動蜷縮在床尾的細蚊仔。阿爸已經(jīng)出門了，碼頭早班的活計不等人。，懷里揣著昨晚阿媽硬塞給他的半塊隔夜面包——干得掉渣，得就著自來水才能咽下去。推開門，一股比屋內(nèi)更凜冽的、混雜著煤煙、隔夜餿水和海腥味的寒氣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哆嗦，反手輕輕帶上門。，但感覺截然不同了。不再是昨日那個他只能隔著距離窺探的光影堡壘，而是一個需要他埋頭進去、用體力換取立足之地的工作場所。，大家都叫他“根叔”，話不多，眼神有點木，但手腳麻利。他把李承領到一堆雜物和木箱前：“喏，以后就聽堅叔吩咐?！彼噶酥概赃呉粋€正在清點繩子的精瘦老頭。“搬嘢、執(zhí)嘢、遞嘢、收嘢。眼要利，手要快，嘴要密。唔好亂走，唔好亂睇，尤其唔好掂攝影機同燈光那些貴重嘢，明唔明？明，根叔。”李承點頭。，“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隨手扔過來一捆用舊了的麻繩：“先把這些纏好，按長短分開。纏緊啲，唔好松松垮垮?！?。沒有攝影機，沒有導演，沒有演員。只有無窮無盡的體力活：把沉重的木質(zhì)道具箱從一個角落挪到另一個角落，根據(jù)一張模糊的單子清點數(shù)量不對的仿古花瓶和舊書，把拍攝后散落滿地的偽鈔票一張張撿起捋平，搬運一箱箱沉重的瓶裝水，在拍攝間隙以最快速度沖上去清理地面的腳印和雜物……，這份工作比他想象的更消耗人。不是強度多大，而是那種瑣碎、重復、不容有錯卻又毫無創(chuàng)造性的碾壓感。前世的記憶在這里完全派不上用場，甚至成了阻礙——當他下意識地去分析某個道具擺放的角度是否利于構圖時，堅叔的呵斥就會傳來：“發(fā)咩呆！快啲搬！導演要轉場了！”
片場是一個高速運轉、等級森嚴的小社會。導演、主演、攝影師、燈光師是核心，被眾人環(huán)繞；各部門頭目是骨干，擁有指揮權；像他這樣的雜工、臨時演員、茶水阿姨，則是最外圍的模糊**，隨時可以被替換，唯一的價值就是“別礙事”。

李承很快學會了低頭，縮小自已的存在感。他手腳確實不算最快，力氣也小，但他有一點好：觀察力強，且能記住。他記住了堅叔的習慣（工具一定要按特定順序擺），記住了攝影師最常走動的位置（提前把絆腳的電線理好），記住了那位脾氣很大的燈光師肥佬喜歡在哪個角落抽煙休息（悄悄放一個相對干凈的罐頭盒當煙灰缸）。他像一片沉默的影子，在片場的縫隙里游走，完成指令，避開注意。

中午放飯，依然是昨天的阿姨。看到他，阿姨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多給了他半勺菜汁?！昂笊?，做野還算醒目。”李承低聲道謝，捧著飯盒蹲到昨天那個角落。飯菜依舊簡單，但他吃得格外珍惜，每一粒米都咀嚼得很慢。這頓飯，是他用勞動換來的，是實實在在的、能讓家里喘口氣的二十蚊的一部分。

拍攝在進行。今天拍的似乎是男女主角在舊樓天臺爭吵然后和好的戲份。劉鎮(zhèn)偉導演依然暴躁，一個簡單的擁抱鏡頭，因為男演員情緒不對、女演員站位擋光、**遠處一輛不合時宜的貨車闖入畫面，反復拍了十幾次。罵聲、嘆氣聲、匆忙的調(diào)整聲不絕于耳。

李承抱著一箱用來墊高的空木箱，在天臺入口的陰影里等待指令。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監(jiān)視器的側面，能模糊聽到劉鎮(zhèn)偉對攝影師和燈光師的指示。

“側逆光！我要側逆光勾頭發(fā)絲的感覺，不是大平光打臉！”

“機位推近，推近！我要看到眼角那滴淚要落未落，不是兩個大頭貼！”

“后面那堆雜物怎么回事？清掉！我要干凈的天際線，不是垃圾堆！”

那些術語，那些對畫面效果的苛刻要求，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李承的記憶深處。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能想象出監(jiān)視器里呈現(xiàn)的畫面，以及它“應該”是什么樣子。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問題出在哪里——男演員的肩膀太僵硬，破壞了擁抱的弧線；補光的角度太平，削弱了側逆光營造的輪廓感。

但他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木箱。粗糙的木刺扎進他凍瘡未愈的手背，細微的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只是個搬箱子的。十歲。一天二十蚊。

“喂！細路！箱子！”場務的喊聲傳來。

李承猛地回神，小跑著把箱子送到指定位置。經(jīng)過監(jiān)視器后方時，劉鎮(zhèn)偉正煩躁地抓著自已的卷發(fā)，對旁邊的助理說：“……感覺總是差一口氣，構圖是死的，人物是浮的……唉?！?br>
李承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想開口說點什么。比如說，如果機位再低一點點，用稍微仰一點的角度，是否能加強天臺的空曠和人物的孤立感？比如說，在那輛闖入畫面的貨車開走前，是否可以先拍特寫或過肩鏡頭避開？

但他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低著頭，快步走開了。懷里的分鏡草圖貼著胸膛，隨著他的動作***皮膚，有點*，也有點燙。

下午收工比昨天早些。工錢是根叔直接發(fā)的，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硬幣，塞進他手里?！昂煤米?。”根叔只說了三個字。

李承緊緊攥著錢，手心微微出汗。二十四蚊七毫（二十塊工錢加一點零碎補貼）。他先跑到街角還亮著燈的士多店，買了最便宜的一包止痛散和兩個橙子——阿媽咳得厲害，細蚊仔好久沒吃過水果。剩下的錢，他仔細數(shù)好，放進棉襖最里層那個破口袋，和那張分鏡草圖放在一起。

回到劏房，阿媽正在昏暗的燈下踩著那臺老舊的衣車，機器發(fā)出疲憊的“噠噠”聲。看到他回來，阿媽停下腳，臉上是掩不住的關切和疲憊：“返來啦？辛唔辛苦？”

“唔辛苦?！?a href="/tag/liche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搖搖頭，把止痛散和橙子拿出來，“阿媽，買咗啲藥同生果。我找到份暑期工，喺片場幫手，一日有二十蚊。”

阿媽愣住了，看著那包藥和橙子，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抬手，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李承凍得冰涼的臉頰，聲音有點?。骸拔覀€仔……大個仔了。”

細蚊仔聞到橙子味，歡呼著撲過來。李承剝開一個橙子，分了一半給弟弟，另一半遞給阿媽。阿媽只掰了一小瓣，剩下的又塞回他手里：“你出力做野，你食多啲。”

橙子很酸，但汁水豐沛。李承慢慢咀嚼著，那酸味一路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又泛上來，變成一種復雜的暖意。阿**咳嗽聲，細蚊仔滿足的吧唧聲，衣車斷續(xù)的噠噠聲，屋外傳來的電視粵語長片聲音和鄰居的吵鬧聲……這一切如此具體，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實地將他錨定在這個時空。

夜里，等家人都睡了。李承才敢在昏黃的節(jié)能燈下，再次拿出那張皺巴巴的分鏡草圖，還有那疊帶著體溫的紙幣。他把錢壓平，放到一個鐵皮餅干盒里——這是家里放重要東西的地方。然后，他展開那張廢稿，就著燈光，用手指慢慢描摹上面潦草的線條和箭頭。

線條很笨拙，構圖也簡單。但它是一個窗口，通往那個光影世界的、最基礎的語法。

他知道，自已離那個世界還很遠，遠得像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火。他現(xiàn)在只是在場邊，在最邊緣的陰影里，用一雙生著凍瘡的手，搬著沉重的箱子，清理著地上的塵土。

但至少，他進來了。他的呼吸，能吹動場記板上那幾根細細的絨毛了。

窗外，深水埗的夜依然喧囂而漫長。李承把草圖仔細折好，重新貼胸放好。明天，還是七點。還是搬箱子，纏繩子，清理現(xiàn)場。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膠片轉動的聲音，細微，卻持續(xù)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