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天佑就醒了。——在部隊時，五點半準時起床出操。，這個習慣沒改掉，反而因為要照顧一癡傻妻子和年幼孩子，起得更早了。，鍋里添水，舀米。，右腿雖然使不上勁，但靠左腿支撐和拐杖輔助，并不影響這些日常活計?！詮牧灰粦言校依锘锸潮M量精細些，雖然這“精細”也就是從糙米換成白米，隔天能有個雞蛋。，放在竹篾編的籠屜里。，兩個大的，一個小的，一起放進鍋里熱著。
小的那個是給柳一一的，她胃口小，過去三年都這樣。

做完這些，他走到里屋門口，輕輕推開門。

然后愣在門口。

床上的人已經坐起來了，背對著他，正試圖給鐵蛋穿衣服。

孩子在她懷里扭動，一只胳膊塞進了袖子，另一只胳膊怎么也塞不進去。

她的動作笨拙而遲疑，手指捏著那件小小的、打著補丁的棉襖，像是在研究什么復雜機關。

但她的神情很專注。

晨光從窗欞斜**來，照在她側臉上。

長年的營養不良讓她臉頰凹陷，皮膚粗糙，但此刻那雙眼睛——清澈，沉靜，眉頭微蹙，全神貫注地對付著手里這件小小的衣服。

這不是癡傻的人會有的表情。

張天佑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走進去。

“我來?！彼f，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

柳一一轉過頭，看見是他，明顯松了口氣。

她松開手，讓出位置：“謝謝?！?br>
張天佑接過孩子，動作嫻熟地幫鐵蛋穿好衣服，扣上扣子。

鐵蛋大概覺得*，咯咯笑起來，小手去抓他的臉。

那聲“謝謝”在空氣里輕輕回蕩。

張天佑的動作幾不**地頓了一下。他低頭給孩子整理衣領，沒說話。

過去二十年，她不會說謝謝。

給她喂飯，給她梳頭，背她去看病，她都只是呆呆地看著，或者傻笑。

有時候她會突然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笨拙地拍她的背，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哭，只是哭累了又睡。

現在她說“謝謝”。

“粥好了?！睆執煊颖鸫┖靡路蔫F蛋，“出來吃吧?！?br>
早餐桌上

柳一一坐在桌邊，看著面前這碗白米粥。

粥熬得稠，米粒幾乎化開，上面飄著幾滴香油——這是張天佑的習慣，說香油氣能補人。

碗邊放著半個剝好的雞蛋，還有一小碟咸菜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米是好米，煮得軟爛，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滑下去，胃里暖起來。

但……也只是暖而已。

在前世，哪怕是最普通的靈谷粥，喝下去也能感到一絲靈氣滋養經脈。

而這碗粥，只是純粹的、物質的飽腹之物。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同時在腦海里梳理現狀。

這個家很窮。

從記憶碎片來看，張天佑的退役補貼不多，還要養三個人（馬上是五個），種地的收入勉強夠口糧。

房子是祖上留下的老屋，家具簡陋，衣服補丁摞補丁。

而她自已——柳一一，在被賣到張家前，在柳家過得連牲口都不如。

“我……”她抬頭，看向對面。

張天佑正在喂鐵蛋吃米糊，聽見聲音看過來。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很黑，眼窩有些深，是常年缺覺的痕跡。

“昏迷這些天，家里的事，”柳一一斟酌著用詞，“辛苦你了。”

張天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繼續喂鐵蛋的動作，語氣平淡：“沒什么。你是病人?！?br>
頓了一下，他又說：“醫生說你后腦有淤血，可能會影響記憶，甚至……性格。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感覺哪里不對，”他抬眼，目光平靜，“告訴我?！?br>
柳一一聽懂了。

這是在給她可能出現的“改變”鋪路。

腦部受傷，性格突變，記憶混亂——這是最合理、也最不會引人懷疑的解釋。

“好?！彼c頭，心里松了口氣。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細心，也……更包容。

“后院的菜，”張天佑忽然說，像是隨口提起，“我昨天澆過了?！?br>
柳一一怔了怔，記憶浮現：后院確實有一小塊地，大約三分大小，用籬笆粗糙地圍起來。

原主癡傻前似乎種過些什么，但后來荒廢了。

張天佑偶爾會去打理，種些容易活的蔬菜。

“我……”她遲疑了一下，“下午去看看。”

張天佑點點頭，沒再說話。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只有鐵蛋咿咿呀呀的聲音，還有勺子碰碗的輕響。

午后，陽光暖和了些。

柳一一哄睡了鐵蛋，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

后院比她記憶里更荒涼。

籬笆東倒西歪，地里稀稀拉拉長著些蔫黃的蔥苗，還有幾棵生蟲的青菜，葉子被咬得坑坑洼洼。

土是黃褐色，板結得厲害，一看就缺乏肥力。

她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泥土。

觸感干燥，粗糙，幾乎感覺不到什么生機。

前世她打理靈植園時，那里的泥土是深黑色的，握在手里能感到**的靈氣，甚至能聽見草木根系細微的呼吸聲。

而這里……死寂。

柳一一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那縷微弱的木靈本源在她丹田處緩緩流轉，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絲——比頭發絲還細，順著經脈流到指尖。

然后，輕輕按在一株瀕死的小青菜根部。

靈力注入。

什么都沒發生。

那絲靈力就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間被貧瘠的土壤吸收殆盡，連個漣漪都沒起。

小青菜依舊蔫黃，葉片耷拉著，毫無變化。

反而因為她動用靈力，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眼前發黑，她不得不扶住地面才沒摔倒。

丹田處那縷本源明顯又弱了一分——雖然微弱，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柳一一臉色白了白。

“不對……”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此界法則不同?！?br>
在前世，木靈根修士以靈力滋養草木，草木會回饋生機，形成良性循環。

但在這里，天地靈氣稀薄到近乎于無，土壤、植物、甚至空氣，都像是被“抽干”了靈性的空殼。

她的靈力注入進去，就像把靈液澆灌在完全無法吸收的石頭上——浪費，且毫無作用。

直接灌輸，效率太低，消耗太大。

她需要找到另一種方式。

窗后的目光

廚房里，張天佑正在刷碗。

他習慣性地透過窗戶往后院看——過去二十年養成的習慣，怕那個癡傻的妻子跑到后山走丟。

然后他看見她蹲在菜地邊，已經蹲了很久。

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摸著那些蔫黃的菜葉子，一動不動。

側臉在午后的陽光里顯得很專注，眉頭微蹙，嘴唇抿著，像是在思考什么極其復雜的問題。

那不是癡傻的眼神，也不是剛醒來時的迷茫。

那是一種……張天佑很難形容的眼神，專注，困惑，甚至帶著某種探究的意味，像個在實驗室里遇到難題的學者。

他想起早上她說“謝謝”，想起她試圖給鐵蛋穿衣服時的笨拙但認真的樣子。

腦部淤血，性格改變——醫生確實這么說過。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他注意到她的臉色似乎比早上更白了，額頭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雖然是春天，但午后陽光暖和，不至于出汗。

猶豫了一下，他放下碗，倒了杯溫水，推開后門走出去。

柳一一還沉浸在自已的思緒里，直到陰影落在身上，才猛地回過神。

“喝點水?！睆執煊影驯舆f到她面前。

柳一一抬頭，看見他逆光站著，身影高大，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她接過杯子：“謝謝?！?br>
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她小口喝著，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手里的杯子上——普通的粗陶杯，邊緣有個小缺口，杯身上有手工拉坯的痕跡。

很普通，很凡俗。

但就在這一瞬間，她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家里……”她抬頭，看向張天佑，“有快枯死的盆栽嗎？小的那種就行?！?br>
張天佑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指了指廚房窗臺：“那盆薄荷。

去年從山上挖的，沒養活，快死了?！?br>
柳一一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窗臺上確實有個破瓦盆，里面一株植物蔫蔫地耷拉著，葉子枯黃卷曲，只剩下最頂端還有一絲微弱的綠意。

薄荷。

前世靈植園里也有薄荷，不過是低階靈草“清心薄荷”，有寧神靜氣的功效。

凡俗界的薄荷自然沒有靈氣，但……

植物畢竟是植物。

“我能看看嗎？”她問。

張天佑點點頭。

柳一一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張天佑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又很快松開。

“小心。”他說。

“沒事?！绷灰蛔叩酱芭_邊，仔細看著那盆薄荷。

確實快死了。

根系估計已經腐爛，土壤板結，葉子枯黃。

但在她靠近的瞬間，體內那縷微弱的木靈本源忽然輕輕波動了一下。

很細微，但確實有反應。

就像磁石靠近鐵屑。

柳一一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片僅存的綠葉子。

這一次，她沒有貿然注入靈力，而是閉上眼睛，將神識凝聚在指尖，去“感受”這株植物。

很微弱，很雜亂的“氣”。

瀕死的植物，生機幾乎斷絕，只剩下最后一絲頑強的求生本能。

但這“氣”里，確實有一丁點……屬于植物的、最本源的“木性”。

微乎其微，但存在。

柳一一睜開眼，心里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前世她培育靈植，講究“順應天性，引導生機”。

靈植有自已的生長規律，修士的作用是提供合適的條件，幫助它更好地生長，而不是強行灌輸。

那在這絕靈之地，她能不能換一種思路？

不以靈力直接滋養，而是……以自身木靈本源為“引”，去激發植物本身的生命力？就像用一點火星，去引燃干草？

“這盆薄荷，”她轉頭看向張天佑，“能給我嗎？”

張天佑看著她：“你要養？”

“想試試?！绷灰徽f，“反正……它也快死了?！?br>
張天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隨你?！?br>
柳一一小心地捧起那個破瓦盆。

盆很輕，土已經干裂，薄荷的莖軟塌塌地垂著。

她把它端進自已屋里，放在窗臺上——那里陽光最好。

張天佑站在門口，看著她仔細地把薄荷枯黃的葉子一片片摘掉，只留下頂端那一點點綠芽。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手指拂過葉片時，那種專注的神情又出現了。

“你……”他開口，又頓住。

柳一一回頭：“嗯？”

“沒什么。”張天佑搖搖頭，“需要什么就說?！?br>
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柳一一重新看向那盆薄荷。

她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在床邊——肚子大了，盤腿有些困難，但她盡量調整姿勢。

閉上眼睛，凝神靜氣。

這一次，她沒有將靈力外放，而是緩緩運轉《青木長春訣》中最基礎的內循環法門——這本是引氣入體前的準備功法，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修煉者熟悉自身氣息運轉。

木靈本源在經脈中緩緩流動。

很慢，很微弱，但確實在流動。

柳一一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這種流動中，去感受那縷本源最核心的“性質”：生機，生長，滋養，輪回。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輕輕懸在薄荷上方。

不是注入，而是……“共振”。

她想象自已的木靈本源是一滴水，而這株薄荷是另一滴水。

她要以自身的波動，去引發它的波動；以自身的生機，去喚醒它的生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額頭滲出細汗，丹田處傳來微微的刺痛——這本源太弱了，連這種最基礎的運轉都吃力。

但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掌心下方，那株奄奄一息的薄荷，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回應”。

像心跳。

很弱，很慢，幾乎感覺不到。

但確實存在。

柳一一猛地睜開眼。

薄荷頂端那點綠芽，似乎……舒展了一點點。

雖然變化微乎其微，但以她前世培育靈植三百年的眼力，能看出來。

更重要的是，就在剛才那“共振”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從薄荷那里反饋回了一絲極微弱的“氣”。

不是靈氣，是更原始的、屬于植物本身的生機之氣。

這絲氣進入她體內，竟然……滋養了她的木靈本源。

雖然滋養的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像一滴水落入池塘，但方向是正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消耗的本源極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柳一一的心臟砰砰直跳。

她找到路了。

在這個絕靈之地，她無法從天地間吸收靈氣，但或許……可以通過培育植物，從植物反饋的生機中，慢慢滋養自已的木靈本源？

就像前世，她精心照料靈植，靈植也會反哺靈氣。

只不過那時天地靈氣充沛，這種反哺是錦上添花。

而現在，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這種微弱的互動成了唯一的生機！

雖然緩慢，雖然微弱，但……***。

窗外傳來腳步聲。

柳一一立刻收斂心神，躺回床上，裝作休息。

門被輕輕推開，張天佑探頭看了一眼，見她閉著眼睛，便又輕輕關上門。

腳步聲遠去。

柳一一睜開眼，看著窗臺上那盆薄荷。

午后的陽光照進來，給那點微弱的綠芽鍍上一層金邊。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泛起一絲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這場無聲的戰爭，她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雖然前路依然漫長，雖然希望依然渺茫。

但至少，她不再是困在絕境里等死了。

她會活下去。

以柳一一的身份，在這個沒有靈氣的世界，重新走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