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盡頭，焰火未曾盛開

二零一三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黏稠。

距離高考還有整整一年，但高二末尾的空氣里，己經彌漫起一股類似繃緊的弓弦般的焦灼。

午后的陽光白晃晃的，透過教室老舊的玻璃窗，在攤開的習題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電扇在頭頂不知疲倦地旋轉，發出規律的嗡鳴，卻攪不動這一室的悶熱，只能將汗水與紙張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無力地推搡著。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尖幾乎要碰到攤開的數學卷子。

一道復雜的解析幾何題己經困了她將近二十分鐘。

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下一道道輔助線，又很快被更深的線條覆蓋。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的，她抬手用手背抹去，留下一點淡淡的墨痕，自己卻渾然不覺。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很小，小到只剩下眼前這個由數字、字母和圖形構成的迷宮。

解開它，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這種專注讓她感到安全，這是一種她擅長且能完全掌控的領域。

“晚晚！

林晚！”

清脆又急促的聲音像一顆石子，猛地砸進這片凝滯的安靜里。

同桌周婷像一陣風似的沖進教室，帶起的氣流甚至掀動了林晚攤在桌角的筆記本頁腳。

林晚從題海中茫然地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渙散，焦距遲緩地落在周婷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上。

“別算了！

快點兒！

再磨蹭下去，籃球場邊上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周婷語氣急迫，邊說邊伸手去抽林晚握在手里的筆。

林晚下意識地握緊筆桿，聲音里帶著被打斷思路的軟糯和抗拒：“干什么呀……我這題快解出來了。

什么籃球場？”

“籃球賽啊！

理科班決賽！

咱們班對三班！

陳默上場！

你不是答應過我要去給他加油的嗎？”

周婷的語速快得像***，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興奮。

陳默。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極微弱的漣漪，但很快便平息了。

林晚對陳默的印象，清晰而單薄：周婷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隔壁班的體育委員，個子很高，每次在走廊遇見，都會客氣地點點頭，叫一聲“小林同學”。

他脾氣似乎很好，總是帶著笑，籃球打得不錯，是校園里那種受歡迎的陽光男生。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喜歡？

對她而言，那是一個遙遠且與眼前習題無關的詞匯。

“我……”林晚張了張嘴，想找理由拒絕。

她看向窗外，陽光刺眼，蟬鳴聒噪，籃球場的方向隱約傳來鼎沸的人聲，那是一個與她慣常秩序格格不入的喧鬧世界。

“婷婷，我真的不想去，太吵了，而且我這卷子……沒有而且！”

周婷首接打斷她，使出了殺手锏，雙手合十，眼睛眨巴著，“晚晚，好晚晚，就陪我去嘛！

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陳默那家伙說了，要是咱們班女生不去加油，他們氣勢就弱了！

你就當是去給咱們班集體榮譽感加油，行不行？”

周婷的撒嬌和“集體榮譽感”的大**一起扣下來，林晚那點薄弱的抵抗力瞬間土崩瓦解。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合上習題冊：“好啦好啦，陪你去就是了。”

“耶！

我就知道晚晚最好啦！”

周婷立刻眉開眼笑，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幾乎是拖著她離開了座位。

走出教學樓，熱浪撲面而來。

籃球場的方向人聲鼎沸，哨聲、歡呼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混合成一股強大的聲浪，沖擊著林晚的耳膜。

她被周婷緊緊拽著，靈活地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

周婷顯然是這里的常客，不時跟相熟的人打招呼，最終成功擠到了最前排，緊挨著場邊線。

“看！

在那兒！”

周婷興奮地指著場內一個高大的身影。

林晚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過去。

恰好看到陳默背對著她們，接到隊友的傳球。

他迅速轉身，運球，變向，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

汗水浸透了他的紅色球衣，緊緊貼在寬闊的背脊上。

他猛地起跳，手腕一壓，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線——“唰！”

一聲清脆的入網聲。

球進了！

場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陳默落地，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順勢轉身，目光掃過場邊。

他看到了周婷和林晚，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甚至還朝著她們的方向，飛快地揮了一下手。

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頭發和臉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那顆小小的梨渦在他左側臉頰若隱若現。

就在那一瞬間，林晚感覺周圍所有的聲音——歡呼聲、哨聲、蟬鳴聲——都像潮水般驟然退去，世界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她的視野里，只剩下那個穿著紅色球衣、笑容干凈的少年。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地、陌生地撞擊了一下胸腔，那么清晰，那么有力，甚至帶來一絲輕微的暈眩感。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心里不知何時又沁出了汗，卻不再是悶熱帶來的黏膩，而是一種莫名的、慌亂的潮熱。

周婷還在旁邊激動地跳著喊著，用力拍著她的胳膊：“看到沒！

看到沒！

陳默剛才沖我們笑了！”

林晚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再也無法從那個奔跑的身影上移開。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感覺。

她只是突然發現，原來夏日的陽光可以這樣耀眼，原來有人可以將運動衫穿得這樣好看。

原來，心動從來不講道理，它發生在每一個平凡的瞬間，比如一個陽光刺眼的午后，一場原本無關緊要的球賽，和一個猝不及防的笑容里。

而此時距離她得知他戀愛的消息，距離她那場賭氣的開始，距離七年后在萬米高空上的重逢與無聲告別，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