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墻中人

沈墨站在呼家塬的界碑旁，官道在這里戛然而止，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吞沒。

眼前的土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赭紅色，像是凝固的陳舊血痂。

界碑旁，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下，嵌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那人的半截身子，己經和斑駁的樹干徹底長在了一起。

胸腔以下的部位消失在堅硬的木質中，皮膚與樹皮血肉交融，紋理相連，不分彼此。

他**的上身瘦骨嶙峋，眼睛圓睜著，瞳孔渾濁得像兩顆被磨砂的石子，嘴巴一張一合，卻只能發出微弱如蟲鳴的“嗬嗬”聲。

更讓沈墨脊背發寒的是，幾個扛著農具的村民，有說有笑地從樹下走過。

其中一個老漢，甚至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那張絕望人臉的肩膀，動作熟稔得像在拍打自家門口的石獅子。

“墨哥兒，回來啦？”

那老漢轉過頭，看到沈墨，臉上瞬間堆起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情笑容，褶子都擠在了一起，“虛淵先生早算準了你今日必到，塬里的‘安神醪’都溫好了，就等你呢。”

沈墨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認得那張嵌在樹里的臉——半個月前，京城暗樁傳回密報，正是此人試圖將呼家塬地下能編織夢境的“織夢玉”的秘密帶出去。

現在，他成了矗立在塬堡邊界的一道“**界碑”，一個用血肉寫就的、溫柔而恐怖的警告。

這就是呼家塬的法度。

沒有枷鎖，沒有牢獄，只有這種讓你成為風景一部分的“融合”。

沈墨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一枚溫潤的玉玦。

那是女將軍蕭凜月臨別所贈，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身披甲胄時的一絲清冽氣息。

只有觸碰這縷真實不虛的寒意，才能讓他在這片無處不在的夢魘氛圍中，保持住最后一縷清醒。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越過那座低矮而又詭異的村落，仿佛要透過這層迷霧看到更深處的景象。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了塬堡的最中央，那里有一座建筑物，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座建筑物并不是傳統的殿宇樓閣，而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宛如蒼白心臟般的奇異建筑。

它的外表覆蓋著一層類似肉膜的材質，讓人不禁聯想到某種生命體的外皮。

這層肉膜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灰色調，微微泛著光澤，給人一種詭異而又神秘的感覺。

更令人驚奇的是，這座建筑竟然在以極其緩慢而規律的節奏，微微搏動、起伏著，就像一顆真正的心臟在跳動一樣。

這種景象讓人感到既震撼又恐懼，仿佛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個有生命的存在。

而這座建筑，正是國師虛淵的居所——“地臟齋”。

一股沉重的壓力攫住了他。

他這次回來，是因為京中巨變。

蕭凜月遭人構陷，被打入天牢，命懸一線。

他需要力量，需要那個他無比憎惡又不得不依賴的義父——虛淵的力量。

“義父……”沈墨望著那顆搏動的“心臟”，喃喃自語，“我此番歸來，是向你借力救人？

還是……最終也會變成你邊界下一面新的‘人墻’？”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過了那道由“墻中人”守護的界限。

就在腳步落定的瞬間，一個清晰無比、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哦？

我的好義子終于回來了。

氣息紊亂，心神不寧……是為了那個姓蕭的女娃娃吧？

真是感人肺腑的兒女情長啊。

沈墨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偷聽心聲！

這是他在無數次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偶然發現自己對虛淵那詭異“織夢術”產生的一絲抗性所帶來的附加能力。

他無法控制，只能被動接收虛淵偶爾投向他的意念碎片。

這既是機遇，也是無盡的折磨。

不過，也好。

情義，是最好的枷鎖。

有求于我，才會心甘情愿地做我手中最鋒利的那顆棋子。

腦海中的聲音繼續不疾不徐地回蕩，來吧，孩子，到‘地臟’里來，讓為父看看，你在京城這三年，究竟長了多少本事……又還剩多少，不該有的心思。

沈墨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低眉順眼地朝著“地臟齋”走去。

沿途所見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幼，臉上都掛著一種一模一樣的、滿足而麻木的微笑，眼神空洞，仿佛活在一個共享的美夢里。

他袖中的手緊緊攥拳，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凜月，等我。

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我都要救你出去。

而這個將人命視若草芥的夢魘之地……終有一日，我必將其徹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