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詭案

1958年春末的風(fēng)裹著槐花香鉆進(jìn)火車車廂時，我還攥著母親塞的煮雞蛋。

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碾過鐵軌，把豫東平原甩在身后，最終停在滇南桃花峪站。

站長扛著我的鋪蓋卷兒往公社走，膠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啦咯啦”響：“后溝村離這兒十里地，那路不好走，你小心腳底下。”

后溝村的土坯房像被雨水泡軟的饅頭，歪歪扭扭擠在山坳里。

村口老槐樹下圍了圈人，我擠進(jìn)去時，正撞見個穿藍(lán)布衫的婦人踉蹌著往柴堆撲。

她頭發(fā)散亂，嘴角掛著白沫，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突然扯開衣襟喊：“別啃我奶！

別啃我奶！”

“是王寡婦！”

人群里有人尖叫，“前兒個李會計在曬谷場學(xué)母雞啄米，今兒她就撞邪了！”

我認(rèn)出這是***的任務(wù)——趙大柱支書今早拍著桌子說“后溝村撞客了”，讓我這個剛從縣局培訓(xùn)班畢業(yè)的“文化人”來“破除封建**”。

可眼前這場景，比我課本里的“階級斗爭案例”邪乎多了。

王寡婦撲到柴堆前突然僵住，指甲深深摳進(jìn)樹皮，眼淚混著口水往下淌：“二丫…二丫在井里哭…她手涼得像冰坨…二丫是她閨女？”

我扶住她肩膀。

“三年前發(fā)高燒沒的！”

她猛地抬頭，眼白里爬滿血絲，“那東西附在我身上！

它說二丫的魂被鎖在老井里，要帶她走！”

人群炸了鍋。

李會計捂著腫成發(fā)面饅頭的額頭湊過來：“張同志，我也撞過！

昨兒個我在曬谷場曬糧，突然聽見有人喊‘跟我來’，一扭頭，就瞅見個穿水袖的女人在井邊招手！”

我攥緊褲兜里的五西式**——這是所里配的，其實就兩發(fā)**。

趙大柱黑著臉拽我到一邊：“張同志，咱村祖輩傳下規(guī)矩，撞客得請周半仙驅(qū)邪。

您剛來，夜里別單獨(dú)出門……”夜里，我躺在村部土炕上，聽見窗外有響動。

像是指甲刮過門板，一下，兩下，越來越急。

“吱呀——”門開了條縫。

月光漏進(jìn)來，照見門檻外站著個穿月白衫子的小丫頭。

她扎著羊角辮，下巴沾著飯粒，眼睛烏溜溜的，正歪頭看我。

“同志，”她脆生生喊，“我娘病了。”

我后脊梁骨竄起涼氣。

這丫頭，和王寡婦描述里“二丫”生前的模樣，分毫不差。

第二天雞叫頭遍，我就揣著筆記本往后溝村東頭跑。

老井被碎石和水泥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留個半人高的窟窿。

我趴下去聞，霉味混著股若有若無的胭脂香，熏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井壁爬滿青苔，縫隙里卡著塊褪色的戲服碎片，繡著并蒂蓮，金線都發(fā)黑了。

“張同志！”

趙大柱拎著糞桶晃過來，“您真來瞧老井？

這井邪性得很——**三十年，縣戲班來唱《牡丹亭》，扮杜麗**柳小鶯兒跟班主私通，珠胎暗結(jié)。

戲班要走那天，她抱著剛生的娃要尋死，被咱村老族長攔下了。”

“后來呢？”

“老族長說‘給你塊地，把娃養(yǎng)大’。”

趙大柱往糞桶里撒了把草木灰，“結(jié)果第二年春天，她在井邊洗尿布，娃掉井里了。

她哭著要跳，老族長說‘你跳了，娃的魂也被勾走’，她一急，自己也跳了。”

“所以村里撞客，是這娘倆的冤魂？”

“都是老輩兒瞎傳。”

趙大柱撓頭，“可您瞧，李會計媳婦說他懷孕時夢見個穿水袖的女人；王寡婦家二丫死前攥的撥浪鼓，跟小鶯兒當(dāng)年哄娃的那個一模一樣……”我蹲在井邊，用樹枝撥拉浮土。

突然，樹枝“咔”地碰到個硬東西。

扒開一看，是枚銀鎖片，刻著“長命百歲”，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污漬，聞起來像鐵銹，又像陳年的血。

下午，我把村里的“關(guān)鍵人物”聚到村部。

第一個是周半仙，七十歲的陰陽先生，拄著桃木拐杖進(jìn)來時，鼻尖還沾著香灰。

他聞見我桌上的炒黃豆，眼睛亮了：“張同志，咱村撞客，得請土地公跟祖師爺。”

“周大爺，您懂驅(qū)邪？”

“懂！”

他從懷里掏出紅布包，打開是面銅鏡、三炷香、半瓶朱砂，“當(dāng)年小鶯兒跳井，我就是用這鏡子照了她七天七夜。

后來她托夢給我，說娃的魂在井里哭呢。”

第二個是赤腳醫(yī)生老陳，背著藥箱首撇嘴：“周大爺，那是**。

王寡婦那是癔癥，缺鈣缺維生素！”

“那你治啊！”

王寡婦不知啥時候擠進(jìn)來，拽住老陳的衣角，“你給我**，我好了再去老井跳！”

老陳臉漲得通紅：“我…我這有葡萄糖酸鈣！”

我敲了敲桌子：“都別吵。

周大爺負(fù)責(zé)請神，老陳負(fù)責(zé)檢查身體，我去查柳小鶯兒的墳。”

散會后，我揣著銀鎖片去找趙大柱：“村里有姓柳的親戚嗎？

小鶯兒當(dāng)年跟的班主姓柳。”

趙大柱一拍大腿：“有！

柳樹屯的柳滿倉，十年前搬走了，說是去城里做買賣。”

柳樹屯在二十里外的山梁上。

我找到柳滿倉時，他正蹲在豆腐坊門口磨豆子。

七十歲的人了，背還首溜，見了我首擺手：“同志，我可不是什么班主，早改做豆腐了！”

我把銀鎖片遞過去。

他手一抖，鎖片“當(dāng)啷”掉在地上：“這…這是我當(dāng)年給小鶯兒打的！”

“小鶯兒后來怎樣了？”

柳滿倉蹲下來，撿起鎖片擦了又擦：“那年她跳井，我跟著跳下去，把她撈上來了。

可娃…娃沒救回來。

老族長怕?lián)拢f我拐帶婦女，要送我去坐牢。

我跟小鶯兒連夜跑了，后來聽說村里把井封了，說她倆是‘冤魂’。”

“那小鶯兒后來呢？”

“瘋了。”

柳滿倉抹了把淚，“總說娃在井里哭。

我?guī)戳似甙藗€郎中，都說她是產(chǎn)后風(fēng)。

再后來…她就投了村后的河。”

回村的路上，我撞見了周半仙。

他蹲在路邊燒紙，火光映得臉忽明忽暗：“張同志，您去見柳滿倉了？”

“您怎么知道？”

“我活了七十歲，”他捻著胡子笑，“這村里的事，哪樁逃得過我的眼睛？”

我警惕起來：“您早知道小鶯兒和柳滿倉的事？”

“知道。”

他往火堆里添了張黃紙，“可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當(dāng)晚，我睡得正熟，被一陣戲腔驚醒。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是女人的聲音，婉轉(zhuǎn)里帶著哭腔，從村東頭飄過來。

我套上衣服，摸黑往老井方向跑。

月光下，打谷場上聚了一圈人，都穿著睡衣，伸著脖子看。

場子中央，王寡婦穿著月白衫子，扎著羊角辮，正邁著碎步唱《牡丹亭》。

她臉上涂著慘白的粉，嘴唇抹得像血，眼角卻淌著淚：“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邪乎！”

人群里有人喊，“她咋會唱戲？

王寡婦大字不識一個！”

“她手在抖！”

我擠進(jìn)去，看見王寡婦的指尖泛著青，水袖甩得越來越快，“她在哭！”

周半仙站在邊上，手里舉著銅鏡，嘴里念念有詞：“天清地靈，陰邪速離——”王寡婦突然轉(zhuǎn)頭，盯著我：“同志，你看我好看不？”

“好看。”

我下意識答。

“那我給你唱段《游園》？”

她提著裙子轉(zhuǎn)了個圈，水袖掃過我臉，帶著股熟悉的胭脂香——和老井里的氣味一模一樣。

“夠了！”

我大喝一聲，掏出槍，“王寡婦，你醒醒！”

她愣住，眼神慢慢聚焦，突然“噗通”跪下：“同志，我咋了？

我就覺得身子輕得像棉花，耳邊有人教我唱，手自己就動起來了……”第二天，我把所有人召集到村部。

“情況是這樣的，”我敲著桌子，“小鶯兒投河后，**沒找到，怨氣郁結(jié)在老井。

她牽掛娃，就附在王寡婦身上，想帶二丫走。”

柳滿倉突然站起來：“張同志，我?guī)菩→L兒的**吧！

她在河下游的蘆葦蕩里！”

蘆葦蕩里，我們挖到了具白骨。

肋骨間掛著塊褪色的銀鎖片，腳骨上還沾著團(tuán)黑色的長發(fā)。

王寡婦撲在骨頭上哭：“我的二丫…娘來晚了……”周半仙蹲在邊上燒紙：“小鶯兒，娃找到了，你安息吧。”

柳滿倉抹著淚：“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當(dāng)年我要是不跑，小鶯兒也不會瘋……”事情解決后，村里太平了半個月。

首到我去公社開會回來，趙大柱支書正穿著戲服在曬谷場上轉(zhuǎn)悠。

水袖拖在地上，他捏著蘭花指，唱腔里帶著股狠勁：“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趙支書！”

我沖過去，“你醒醒！”

他轉(zhuǎn)頭，眼神陌生：“你是誰？

敢管本大人的事？”

周半仙擠進(jìn)來，舉著銅鏡：“張同志，這是柳滿倉的魂附上了！”

“柳滿倉？”

“對！”

周半仙說，“他當(dāng)年害小鶯兒投河，怨氣沒散，現(xiàn)在附在趙大柱身上***！”

我盯著趙大柱：“柳滿倉，你有啥冤屈？”

“他！

他霸占了小鶯兒的戲班！”

趙大柱（或者說柳滿倉）吼道，“當(dāng)年戲班解散，他把小鶯兒的行頭全拿走了！

那是我娘留給她的嫁妝！”

散會后，我去柳樹屯找柳滿倉的兒子柳二狗。

他蹲在豆腐坊門口抽煙，煙鍋子燒得“滋滋”響：“我爹臨終前說，他藏了件東西在小鶯兒墳里。

后來我去挖，只找到個鐵盒，里面是戲班的賬本……賬本？”

“對！”

柳二狗掏出個油布包，打開的瞬間，我聞到股霉味。

賬本上的字跡己經(jīng)模糊，但“**三十年，收族長柳宗元五十塊大洋，處理柳小鶯兒柳小鶯兒產(chǎn)子，嬰兒夭折”幾行字還清晰可辨。

真相像塊石頭，沉甸甸砸在胸口。

老族長柳宗元為了掩蓋小鶯兒未婚生子的丑聞，買通戲班班主（柳滿倉的遠(yuǎn)房表哥），說小鶯兒“私奔”。

柳滿倉當(dāng)年沒跑，是他表哥跑的。

小鶯兒瘋了后，柳宗元怕她鬧事，暗中讓人把她推下了河。

柳滿倉后來霸占戲服，是為了替小鶯兒守住最后一點念想。

而趙大柱身上的柳滿倉，根本不是***——他是愧疚。

“我對不起小鶯兒……”趙大柱突然跪在地上，眼淚砸在戲服上，“我爹當(dāng)年收了族長的錢，我替他瞞了一輩子……”最后，我們在柳宗元的墳里挖到了那箱戲服。

褪色的水袖、斷裂的頭面，還有一沓未寄出的信——全是小鶯兒寫的，收信人是“滿倉哥”。

我離開桃花峪那天，周半仙來送我。

他往我兜里塞了把炒黃豆：“張同志，這村里的事，**是一層皮，人心才是餡兒。”

我望著遠(yuǎn)處的老槐樹，想起小鶯兒唱的戲腔。

風(fēng)掠過樹梢，傳來若有若無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有些“撞客”，撞的不是鬼，是活人心里的鬼。

而有些鬼，等了一輩子，不過是求個真相，求個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