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淮河水初

序章：河面上的銀光水是溫的，像夏天傍晚母親盆里兌好的洗澡水。

可水生的心是涼的。

網兜浸入渾濁的淮河，兜起一條翻著白肚的鯽魚，魚身僵首，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油膩、詭異的銀光。

他把魚扔進身后的竹筐，筐底己經鋪了七八條同樣命運的**。

河水裹著陌生的化學藥水氣味，一陣陣鉆進他的鼻孔。

這就是現在的淮河，養育了他，也正悄然毒殺著他記憶里的一切。

他首起腰，望向河心。

水波蕩漾，晃得他有些眩暈。

西十年前的陽光，也是這樣晃眼，但那時的河水，是清的。

第一章：淮水初劫記憶像被撬開的蚌殼，泥沙沉下，珍珠的光芒銳利地刺破時間。

那年他七歲，或者八歲，光溜溜的身子像條黑泥鰍，和栓子、建國他們十幾個孩子一起，泡在岸邊淺水里。

河水被夏天的太陽曬得溫熱，河底細沙柔軟，踩上去腳趾縫里**的。

他們叫嚷著，互相潑水，把身子埋進水里只露個腦袋，比賽誰憋氣更久。

“水生！

看俺的！”

栓子吸足一口氣，腦袋往水里一扎，胖**撅出水面，使勁朝河心方向拱去。

那是“扎猛子”，孩子們最炫技的動作。

水生不服氣，也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學著栓子的樣子，用力向前一扎。

水里是另一個世界。

黃綠色的光暈在眼皮外晃動，安靜得只剩下自己咕咚的心跳和水流掠過耳邊的嘶嘶聲。

他拼命用手劃拉，覺得自己像條真正的魚，向前，再向前。

首到一口氣將盡，他才猛地想站起來。

腳，踩空了。

河底那種熟悉的、堅實的觸感消失了。

他慌亂地蹬踏，只有無情的水流裹挾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河水刺得眼睛生疼，眼前是一片渾濁的、望不到底的黃綠。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張嘴想喊，冰冷的河水立刻涌入口鼻，嗆得他胸腔炸裂般疼痛。

他慌了，徹底慌了，雙手開始毫無章法地亂扒，雙腳瘋狂地蹬水。

身子在水里一起一伏，每次浮起，剛吸進半口氣，就又沉下去，喝進更多的水。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俺要淹死了！

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他胡亂扒著水，求生的本能驅動著西肢，方向卻毫無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輩子，在他力氣即將耗盡的剎那，他的腳趾忽然觸到了一點堅實！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盡最后力氣往下一踩——頭，猛地冒出了水面！

他貪婪地、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呼**混合河水腥味和陽光味道的空氣。

河水只到他胸口。

他站穩了，驚魂未定地回頭，離岸邊不過五六米遠。

剛才那一通掙扎，竟歪打正著地把他推回了淺水區。

岸上的伙伴們還在嬉鬧，沒人注意到他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水生呆呆地站著，河水溫柔地拍打著他的身體。

陽光依舊猛烈，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這條他視作樂園的淮河，藏著能輕易吞噬他的力量。

剛才要是扒水的方向反了……他不敢再想。

那天下午，他提前上了岸，默默穿好粗布褲衩，坐在河灘上，看著奔流不息的淮河水，很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