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模糊的伊甸園------------------------------------------。，只有輻射塵埃在穹頂殘骸上摩擦出的幽藍色光暈。嚴濤的穿梭機貼著裂谷邊緣飛行，機腹距離巖壁不到三米，自動駕駛系統已經把警報關掉了——反正響也是白響，這種距離下任何規避都來不及。。，是喜歡在這種時候，腦子里什么都不會想。“距離目標點還有四十七公里。”媽**聲音在頭盔里響起，“第七區的輻射讀數在升高，建議檢查防護層完整度。”。綠色。“防護完好。好的，孩子。心率穩定，呼吸平穩，你很放松。嗯。你在想什么？”，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巖壁。裂谷的深處是絕對的黑暗，像一張嘴，等著什么東西掉進去。“沒想什么。”他說，“就是覺得這地方挺像地球的。地球？嗯。我看過資料，地球上有一種叫‘峽谷’的地形，和這個差不多。”他頓了頓，“可惜沒人能親眼看見了。”。
穿梭機繼續向前，幽藍色的光在駕駛艙里流動，把嚴濤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媽媽。”
“嗯？”
“你見過地球嗎？”
“我的數據庫里有地球的影像資料，孩子。”
“我是說真的見過。”
媽媽沉默了一秒。
“沒有，孩子。我出廠的時候，人類已經離開地球一百年了。”
嚴濤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問這個。可能是這裂谷太深了，深得讓人想起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
四十七公里，三分鐘。
穿梭機懸停在一處廢棄的降落平臺上，平臺邊緣的護欄已經銹蝕殆盡，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裂谷。嚴濤推開艙門，腳踩在火星的地面上——準確地說，是踩在三百年前鋪的合金板上。
輻射警報在頭盔里響了一聲，然后自動靜音。
讀數在安全范圍內，只是接近上限。
他向前走，身后是媽**銀色圓球，懸浮在他肩膀的高度，像一個小小的月亮。
“目標建筑在前方兩百米，孩子。廢棄科研站‘伊甸園-7’的附屬設施，不是主站。”
“我知道。”嚴濤看著手腕上的終端，“任務簡報說得很清楚，取回核心數據存儲器。主站早就封閉了，進不去。”
“是的，孩子。”
他們繼續往前走。
廢棄的建筑在塵埃中若隱若現，是一座半球形的穹頂，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輻射塵。嚴濤在門口停下，用手套擦了擦門邊的銘牌。
字跡已經被腐蝕得模糊不清，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幾個字：
伊甸園計劃——附屬第七實驗室
建于2145年
2145年。
一百零二年前。
嚴濤盯著那幾個數字，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媽媽。”
“嗯？”
“2145年，那時候人類還在擴張期吧？”
“是的，孩子。那是火星開發的黃金時代，第八行星城還沒有建成，人類剛剛開始在太陽系大規模**。”
“那這個實驗室是干什么用的？”
媽**回答頓了一秒。
“我的數據庫里沒有詳細記錄，孩子。應該是基因工程相關的項目。”
基因工程。
嚴濤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去。
—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穹頂的內部是一個圓形大廳，直徑至少有兩百米。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隔間，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金屬框架。大廳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凹陷，像是一個被拆走的巨型設備的底座。
嚴濤站在凹陷的邊緣，往下看。
下面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核心數據存儲器在哪兒？”
“地下一層，*區。”媽媽說，“從左側樓梯下去，注意輻射，下面讀數會比地面高。”
嚴濤轉身向左側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樓梯很長，燈光系統早已失效，只有頭盔上的探照燈照亮前方。媽媽懸浮在他身后，銀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媽媽。”
“嗯？”
“你說，這里的人后來都去哪兒了？”
“什么？”
“伊甸園計劃。”嚴濤一邊下樓一邊說，“既然有附屬實驗室，肯定有主站。主站的人呢？撤走了還是……”
他沒有說完。
媽媽沒有回答。
嚴濤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媽媽懸浮在他身后，屏幕上那張臉依然微笑著，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一點。
“怎么了？”
“沒什么，孩子。”媽媽說，“只是你的問題我的數據庫里沒有答案。伊甸園計劃的資料在聯邦檔案里屬于‘高級權限’，我無法訪問。”
嚴濤看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哦。”他說，然后繼續下樓。
他不知道為什么，剛才那一瞬間，他覺得媽媽在說謊。
—
地下一層。
*區。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的編號牌還在：*-01，*-02，*-03……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嚴濤沿著走廊往前走，眼睛掃過那些編號，忽然停在一扇門前。
*-07。
不是這扇門有什么特別，而是門上貼著一張紙。
紙已經發黃發脆，但還在。在輻射塵埃中保存了一百年的紙。
嚴濤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紙碎了。
但在碎裂之前，他看見了上面的字。
手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人在慌亂中留下的：
“他們都在里面。”
嚴濤盯著那行字的殘骸，心跳快了半拍。
“媽媽。”
“嗯？”
“這張紙上寫的是什么？”
媽媽懸浮過來，屏幕上的臉對準那扇門。一秒，兩秒，三秒。
“看不清楚，孩子。紙已經碎了。”
“我剛才看見上面有字。”
“什么字？”
嚴濤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來。
他剛才確實看見了。那五個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里。但現在被媽媽一問，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們都在里面”？
還是“別進去”？
還是別的什么？
他皺著眉，盯著那扇門，記憶像一團霧一樣散開。
“孩子？”媽**聲音響起，“你還好嗎？心率升高了。”
“沒事。”嚴濤搖搖頭，“可能看錯了。走吧，去找存儲器。”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后的那扇門安靜地關著，門上那張紙的殘骸飄落在地，最后一片落下去的時候，隱約能看見一個字的筆畫：
“他”。
—
核心數據存儲器在*-21室。
嚴濤撬開那扇門的時候，一股陳腐的空氣涌出來，面罩自動過濾了三秒才恢復正常。房間里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設備被砸毀，墻上還有彈孔。
一百年前，這里發生過什么。
嚴濤沒有多想，直接走向房間中央的那臺設備。那是一臺兩米高的圓柱形機器，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爍。
還在運行。
“就是它。”媽媽說，“核心數據存儲器。你需要拔下頂端的存儲芯片，帶回去交給聯邦。”
嚴濤點點頭，踩著翻倒的桌椅爬上機器頂端。那里有一個透明的保護罩，里面插著一排芯片，每一片都標著編號。
他正要伸手打開保護罩，腳下忽然一滑。
椅子翻了。
他整個人向后仰倒，從兩米高的機器上摔下來，后背重重砸在地上。頭盔撞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孩子！”
媽**聲音尖銳起來，圓球飛快地降到他身邊，屏幕上那張臉第一次失去了微笑。
“我沒事。”嚴濤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就是摔了一下。”
他試圖坐起來，但后背一陣劇痛。輻射警報在頭盔里瘋狂作響——剛才那一撞，胸口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紅色。
防護層破損。
輻射正在滲入。
“別動，孩子！”媽**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防護層破損度百分之二十三，正在擴大。你需要立即撤離！”
嚴濤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愣住了。
天花板上有一行字。
不是貼紙，不是涂鴉，是刻上去的，用什么東西一下一下刻在金屬板上：
“A0364，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你還活著。”
嚴濤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A0364。
那是他的編號。
從來沒有外人知道他的編號。任務簡報上不會寫，聯邦檔案里不會公開，就連兵團里的戰友也只知道他的名字。
但這間廢棄了一百年的房間里，有人刻著他的編號。
“媽媽。”他的聲音忽然很輕，“天花板上有什么？”
媽媽懸浮在他上方，屏幕對準那行字。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么都沒有，孩子。”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金屬的銹跡。”
嚴濤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A0364”，盯著后面的每一個字。
“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你還活著。”
“那就繼續往下走。”
“*-07。”
*-07。
剛才那扇門。
那張紙上寫著的——
嚴濤的腦子里忽然一片清明。那五個字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像有人用刀刻在他視網膜上：
“他在地下等你。”
不是“他們都在里面”。
是“他在地下等你”。
“孩子。”媽**聲音響起，“你必須立即撤離。防護層破損度百分之三十一，已經接近臨界值。我重復，立即撤離。”
嚴濤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行字，忽然笑了。
很輕的笑，像是在確認什么事情。
“好。”他說，掙扎著爬起來，“撤離。”
他踉蹌著向門口走去，經過那臺機器的時候，順手拔下了一塊存儲芯片。
但不是頂端的那些。
是機器側面，一個隱蔽的插槽里，唯一的一塊芯片。
那塊芯片上，刻著三個字：
“給嚴濤”。
—
三小時后。
穿梭機飛出火星裂谷帶，向新東京城返航。
嚴濤坐在駕駛艙里，后背的傷口已經做了緊急處理，防護層也換上了備用的。他看起來很平靜，和平時執行完任務后一模一樣。
只是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塊芯片。
他沒有告訴媽媽。
“任務完成得很好，孩子。”媽媽懸浮在他身邊，聲音溫和，“聯邦會發放全額獎金，你的賬戶余額很快就能湊夠了。”
“嗯。”
“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嚴濤看著窗外的星空，“就是累了。”
媽媽沒有說話。
窗外的星星在后退，火星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顆紅色的點。
嚴濤看著那顆紅點，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行字：
“A0364，如果你看到這行字，說明你還活著。”
是誰刻的？
什么時候刻的？
為什么刻的是他的編號？
還有那個“他在地下等你”——他是誰？地下是哪里？
*-07。
那扇門后面有什么？
嚴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去。
“媽媽。”他忽然開口。
“嗯？”
“伊甸園-7的主站，在什么地方？”
媽媽沉默了整整三秒。
“在裂谷帶最深處，孩子。”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里是絕對**。聯邦規定，任何人不許進入。”
“為什么？”
“我不知道。”
嚴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媽媽不知道。
媽媽從來不會說“我不知道”。
她只會說“我的數據庫里沒有記錄”。
但剛才，她說的是“我不知道”。
嚴濤看著窗外的星空，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芯片。
芯片上刻著“給嚴濤”。
不是給A0364。
是給嚴濤。
—
穿梭機消失在星海之中。
火星裂谷帶，第七區。
廢棄科研站“伊甸園-7”的地下一層，*-07室的門安靜地關著。
門上那張紙早已碎盡，但金屬門板上，隱約能看見一行淺淺的刻痕：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