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佛下尸。

大明嘉靖年間，秋，長安。

夜雨滂沱，豆大的雨點砸在廢棄寺廟的殘破瓦片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如同萬千鬼怪在同時敲擊著皮鼓。

吳承恩舉著一盞昏黃的羊皮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大雄寶殿。

冷風裹著雨絲從沒了窗紙的欞格間灌進來，吹得他渾身一激靈，燈籠里的火苗劇烈晃動，將他和佛像的影子在墻壁上拉扯得忽長忽短，張牙舞爪。

“這鬼天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他年近中年，面容清瘦，下頜留著幾縷稀疏的胡須，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潦倒。

為了撰寫那本志怪傳奇，他幾乎是魔怔了，竟在這種天氣跑到這座據說與玄奘法師有些淵源的荒寺來尋找靈感。

殿內蛛網密布，塵土堆積。

那尊泥塑的**佛像金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泥土，半邊臉頰塌陷，唯有一雙空洞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俯瞰著闖入者。

“玄奘法師當年譯經之處，竟破敗至此……”吳承恩嘆了口氣，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悲涼。

他繞著佛像走了一圈，腳下忽然“咔嚓”一聲，似是踩碎了什么。

他蹲下身，用燈籠一照，是一塊松動的青石板。

也許是文人的好奇，也許是某種莫名的牽引，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摳住石板邊緣，用力一掀！

石板挪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腐朽味道撲面而來。

吳承恩屏住呼吸，將燈籠小心翼翼探入洞中。

昏黃的光線下，洞內似乎埋著一物。

他伸出另一只手，顫抖著拂開浮土，指尖觸到的并非預想中的磚石或木盒，而是一種冰冷、**、帶著些許韌性的觸感——像是某種皮革，卻又更似……人皮！

他心頭猛地一縮，強忍著恐懼，加快了挖掘。

很快，一具卷曲著的尸身輪廓顯現出來。

那尸身穿著一件早己褪色破爛的僧袍，皮肉干癟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蠟**，但卻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仿佛只是睡著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具干尸雙手緊緊交叉抱在胸前，仿佛拼死護衛著懷中之物。

吳承恩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咽了口唾沫，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扳開那僵硬如鐵的手指。

費了好大力氣，只聽“嘎達”一聲輕響，尸身的手指被掰開，一本薄薄的、顏色暗沉如凝血的小冊子，滑落在他掌心。

冊子材質奇特，非紙非絹，觸手冰涼。

他借著燈籠微光，勉強看清封面并無字跡。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是用一種暗褐色的顏料書寫的字跡，筆畫扭曲，似乎書寫者在極度痛苦或恐懼中寫下這些文字。

開篇第一行，便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貞觀十三年，流沙河畔。

今日又吞九僧，顱骨沉河，怨氣沖霄。

然，吾非首惡，亦為棋子。

東土來的取經人將至，此乃天庭與靈山共演之局，吾與那猴、豬、河妖，皆乃局中子……轟隆——！”

殿外恰在此時炸響一個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大殿！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吳承恩驚恐萬狀地看見，那具干癟尸首一首低垂的臉，不知何時竟微微抬起了一些！

而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干裂的嘴角，正清晰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仿佛在……對他笑！

吳承恩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燈籠差點掉落。

他連滾帶爬地向后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

雨，更大了。

敲打著破廟，也敲打著他幾乎停滯的心跳。

他死死攥著那本冰冷的**，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這破廟，這尸身，這**……玄奘取經的故事背后，究竟隱藏著何等恐怖的秘密？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像是無數人用指甲刮擦木板的細碎聲音，混在雨聲中，從殿外隱隱傳來。

“沙……沙沙……沙……”聲音越來越近。

吳承恩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頭望向殿門方向。

黑暗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雨幕，死死地盯住了他手中的冊子，和他這個無意中掀開了真相一角的……將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