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火塵埃

后背校服被汗?jié)窳耍N在皮膚上發(fā)黏。

吊扇掉漆，轉(zhuǎn)起來嗡嗡響，風是熱的。

窗外知了叫，一聲隔著一聲，腦子嗡嗡的。

數(shù)學老師念“冪函數(shù)定義域”，聲音平和，像沒擰開的水龍頭。

腦袋一點一點的。

指尖攥著演唱會門票，邊兒起毛，張小咩簽名的彎鉤硌著手心。

體育館燈黑下來的畫面撞進來——最頂層看臺，我縮在角落。

周圍女生尖叫，聚光燈“唰”地亮。

他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臺上，張嘴唱“夏天要開始啦”。

心臟往嗓子里跳，遠得只剩個小點兒，那一道光照在我身上。

楊燦！

站起來！

后腦勺差點磕在椅子上。

抬頭看去，數(shù)學老師眼睛鏡片反光，盯著我。

這題單調(diào)區(qū)間。

粉筆敲著黑板，粉筆灰不斷掉落。

x和y扭成了亂麻。

我慌忙站起來，腿撞到課桌，吱呀響。

腦子空空的，門票掉落在地上，蹭到前排同學的鞋跟。

后排發(fā)出偷笑。

同桌不斷偷瞟我，嘴型比著“節(jié)哀”。

臉燒得慌，彎腰去撿。

門票沾了點灰，用手指蹭了蹭，蹭干凈了才攥回手心。

不知道為什么？

老師眉頭皺成了疙瘩。

上課不聽，心思擱沒用的地方。

期末**想躺平嗎？

頭埋的更低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對不起。

坐下。

老師揮揮手。

有些人，別瞎琢磨沒用的。

盯著鞋尖白邊，門票被攥得有些發(fā)皺了。

是沒用的。

試卷堆里，爸媽認為“考大學才是人樣”的念叨里，這點喜歡，就是沒有用。

下課鈴響。

沖出門去。

人流鬧哄哄的——喊王者開黑的，約打球的，勾肩搭背。

我走得很慢，影子被夕陽拉老長了，孤零零的。

劉子輝摟住我的肩膀。

手里冰棍化了，黏糊糊的往我校服蹭。

又想你那“藝術(shù)夢了”？

戳我的胳膊，冰水往袖子上滴。

昨兒我媽問，你是不是魔怔了。

咱是打工人預備役，別跟頂流卷，卷不過鬧心。

沒吭聲，書包攥的更緊了。

他不懂。

那天他對著臺下喊“每個喜歡都不渺小”，我那點不敢說的念想，像被人看見。

不是追星，是想往光那兒挪兩步。

晚飯的桌子上氣氛沉悶。

媽媽不斷往我碗里撥青椒肉絲，筷子碰到碗沿，叮叮響。

多吃點，上課學習累。

爸爸不斷的扒著飯，眼緊緊釘著電視新聞，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扒了兩口飯，感覺沒啥滋味。

捏筷子的手有些發(fā)白顫抖。

爸，媽，MS娛樂下個月京城選秀。

我想去。

飯桌靜得掉針都能聽見。

電視里主播喊“高考倒計時三十天”，是那么刺耳。

媽媽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中，臉上有些驚慌。

選秀？

去京城？

別是騙子吧？

爸爸把眼從電視挪開，盯著我，沉沉的看著我。

然后呢？

你想干嘛？

我想試試。

聲音有些發(fā)抖，抬著頭。

是個大公司，選上就能當偶像。

偶像，能當飯吃嗎？

爸爸把筷子擱在碗上。

聲音有點響。

咱是普通人家。

考大學，然后找個穩(wěn)當工作。

別做白日夢。

爸爸聲音高了起來，碗碟不斷震動。

那是我的夢想！

張小咩也是選秀出來的。

我憑啥不行？

椅子滑出去，哐當響。

張小咩？

爸冷笑。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模擬考那分兒，隔壁小峰年級前五十。

你呢？

今天又被老師罵了吧？

心思不在學習，還敢提夢想？

眼淚唰地涌上來。

使勁眨眼，不敢掉下來。

知道成績爛，知道他們愁。

可那點光，不想放手。

別吵了別吵了。

媽媽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按回椅子，聲音發(fā)顫的說。

孩子就是說說。

吃飯。

扒了兩口飯，撂下筷子。

跑回了房間，砰地關(guān)上了門。

門外爸媽開始吵了起來——媽媽軟乎乎的勸“他大了有想法”，爸悶吼“大了就該懂事了”。

我趴床上捂上耳朵。

摸出手機，點開相冊最前面。

視頻晃，他站在舞臺中央，亮片在頭發(fā)上閃。

臺下好多人跟我以前一樣。

喜歡唱歌，喜歡舞臺。

身邊人說不現(xiàn)實。

張小咩笑著說，我以前也怕。

怕爸媽失望，怕努力沒有結(jié)果。

想追光，就得扛風雨。

想成為光，就得不怕摔。

張小咩揮著手喊。

去追啊！

哪怕慢，哪怕疼。

追逐光——成為光！

煙火炸了，金色的光裹著他。

眼淚砸在手機屏，糊成一片。

捂著嘴，肩膀抖。

有人知道我慌，知道我難，知道我攥著那點念想多不容易。

“追逐光，成為光”。

眼淚止不住的流，心里破碎的念想，慢慢聚起來，更亮了。

第二天醒得比鬧鐘早。

窗外天蒙蒙亮。

我穿上校服，瞅了愁鏡子。

眼睛腫成核桃，眼神堅定，揣著一團小火苗。

飯桌上，媽媽熬的小米粥冒熱氣。

爸爸坐在對面，拿張報紙，沒看，盯著報紙發(fā)呆。

我喝了碗粥，放下碗。

深吸口氣。

爸，媽，選秀我一定要去。

爸手指頓了頓，從報紙中抬眼。

眼里有火，有不解，還有點軟。

沒躲。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

這是我人生，想為自己拼一次。

成不成，不后悔。

站起來，深深鞠躬。

腰彎得很沉，后背曬著晨光。

抓起書包，門咔嚓的關(guān)上。

屋里靜靜的。

媽媽別過臉，手背擦著眼角。

爸爸盯著門口。

手伸進口袋，摸出張照片。

指尖蹭了蹭照片上的少年——背著吉他，露出笑容的照片。

沒見過的樣子。

小米粥冒著熱氣，霧蒙蒙的。

屋外風還是熱的，知了又叫了起來。

走得輕快。

校服后背鍍著金邊。

書包里，選秀報名表靜靜的等著少年。

我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今天起，想往光那兒，跑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