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花煞

夜深得像是潑翻了濃墨。

窗欞外，最后一點天光也被吞沒了，只剩下嗚咽的風，刮過庭院里的枯枝，發出類似指甲抓撓的聲響。

妝臺上，那盞孤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

沈清辭坐在銅鏡前，鏡面映出一張蒼白、屬于將死之人的臉。

視線控制不住地，死死鎖在妝*最上層那個打開的螺鈿小盒上。

里面是嫣紅**的顏色，“玉顏齋”新出的口脂，名喚“桃花煞”。

京城里為它瘋狂的女子能排到城門外，貴女爭購，花魁追捧。

可現在，這抹紅艷得像血，像詛咒。

第一個用它的尚書千金林婉兒，第二天便被發現赤著雙腳，瞪著一雙空洞的眼，死在鋪著最柔軟蘇繡被衾的拔步床上。

官府說是突發惡疾。

第二個用它的環采閣花魁云想衣，第三天也在自己的香閨里暴斃，據說死時妝容精致，唯獨唇上顏色褪盡。

*母對外只道是宿疾。

而沈清辭，是第三個。

銅鏡冰涼，映著沈清辭顫抖的身影。

忽然間，鏡面像是被無形的筆觸劃過，邊緣開始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蜿蜒而下，匯聚，扭曲成一行猙獰的字：快逃，下一個就是你。

心臟驟然停跳，又瘋狂擂動，撞得胸口生疼。

沈清辭猛地向后一縮，脊背撞上冰冷的椅背，寒意刺骨。

逃？

往哪里逃？

恐懼攥緊了沈清辭的喉嚨，幾乎要窒息。

腦子里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是它！

是這口脂！

沈清辭伸出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抓過那盒“桃花煞”。

指尖觸感溫潤，此刻卻只覺得惡心。

沈清辭顧不得那許多，用盡力氣，指甲狠狠摳進那嫣紅的膏體里。

膏體質地細膩柔滑，帶著詭異的香氣。

沈清辭發狠地挖著，首到指尖觸到一絲異樣——不是膏體的軟糯，而是一種更具韌性的，微乎其微的阻滯感。

沈清辭屏住呼吸，顫抖著，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東西從猩紅的膏體中剝離出來。

燈花“噼啪”爆了一下。

借著那跳躍的光，沈清辭看清了。

那是一小片極其菲薄，幾乎透明的人皮。

邊緣并不整齊，像是被生生撕扯下來的。

而在那片人皮的中央，綴著一顆極小的，殷紅的痣。

一顆……和環采閣花魁云想衣唇角那顆，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的痣！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沈清辭捂住嘴，強壓下喉嚨口的酸澀。

云想衣……她的東西，怎么會在這里面？！

她死了！

死了三天了！

冰冷的絕望像藤蔓，從腳底纏繞而上，勒得沈清辭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咚。

咚。

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緊不慢，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磣人。

沈清辭渾身一僵，駭然望向房門。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小姐，您睡了嗎？

奴婢聽到些動靜，給您送了安神茶來。”

是……攬月的聲音。

沈清辭的貼身丫鬟攬月。

可，可是……沈清辭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冰冷的視線死死釘在房門下方的縫隙。

那里，清晰地映出一道被外面廊燈拉長的人影輪廓。

不對……不對！

那不是攬月的身形！

攬月個子嬌小，身形窈窕，而門外這個影子，分明要高大、粗壯許多！

攬月……沈清辭的攬月，三天前，在林婉兒死后，云想衣死前，就己經失足落井，溺斃了！

沈清辭親眼見過她泡得腫脹發白的**！

門外站著的，是誰？

銅鏡里的血字仿佛還在眼前流淌，口脂里挖出的人皮帶著死者的印記，而現在，一個早己死去之人的聲音，伴著陌生的影子，就在門外。

“小姐？”

門外的“聲音”又喚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的急切。

那影子在門縫下微微晃動，似乎……在側耳傾聽里面的動靜。

沈清辭蜷縮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呼吸都停滯了。

它……在等著我回答。

它要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