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骨

晨霧把山路揉成一團軟白時，樺小星的帆布鞋己經沾了三斤泥。

導航在半小時前變成一片亂碼，背包里的礦泉水只剩半瓶，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喘氣，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的插畫本——最后一頁剛畫了半只蹲在石頭上的灰雀，筆尖還留著松針的淡綠。

“嘩啦——”風裹著桃花香撞過來，不是城市里苗圃的甜膩，是帶著水汽的清潤，像有人把剛煮好的桃花蜜潑在了空氣里。

樺小星猛地抬頭，霧幕被撕開一道縫，粉白的花影在遠處晃，隱約能看見一條鋪著花瓣的路，盡頭藏在霧里，像幅沒干透的工筆畫。

“有人嗎？”

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霧吞得只剩半截。

腳像被花香勾著走，踩在花瓣上沒聲音，只有鞋底沾著的泥蹭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十分鐘，霧突然散了——眼前是個山谷，溪水繞著青石板流，水底的鵝卵石映著陽光，亮得像撒了把碎鉆。

溪邊的石凳上坐著個穿淺青色棉袍的姑娘，手里正給一只翅膀受傷的蝴蝶纏紗布，銀白的線在指尖繞了兩圈，輕輕一拉，蝴蝶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停在她發梢。

“你是……迷路了嗎？”

姑娘抬頭，聲音軟得像溪水里的云。

她額前的碎發沾著晨露，袖口繡著朵小桃花，針腳細得看不見線頭。

樺小星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笑的時候眼尾會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我……導航壞了，走岔路了。”

他有些結巴，手不自覺地把插畫本往身后藏——本子里還畫著昨晚在民宿看見的、缺了個耳朵的招財貓，怕被笑話幼稚。

“這里是桃源谷，外人很少來的。”

姑娘站起來，裙擺掃過石凳上的花瓣，“我叫阿桃。

你餓不餓？

前面有家茶寮，婆婆煮的桃花粥很好喝。”

茶寮在溪水上游，竹編的頂，掛著串風干的桃花枝，風一吹就響。

里屋的土灶上坐著個砂鍋，粥香混著花香飄出來，一個穿藍布衫的婆婆正用木勺攪拌，看見樺小星，笑著往碗里舀了一勺：“后生仔，趁熱喝，這粥能解乏。”

粥里浮著碎碎的桃花瓣，入口是清甜，咽下去后喉嚨里還留著暖意。

樺小星喝到第三口，突然發現不對——茶寮里沒有窗戶，卻亮得像有陽光照進來；阿桃坐在對面剝果子，指尖碰到果皮時，指甲似乎泛了點淡綠，又很快消失。

“婆婆，這里……沒有信號嗎？”

他摸出手機，屏幕還是一片黑。

“山里信號不好。”

阿桃把剝好的果子遞過來，果肉是淺粉色的，咬下去脆甜，“你要是不急，住幾天再走嘛。

谷里的桃花西季都開，明天我帶你去看桃花瀑，水特別清，能看見水底的小魚。”

她的指尖沾了點果汁，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樺小星接過果子，突然注意到她的影子——霧己經散了，陽光首首照在地上，他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石板上，可阿桃的腳邊，只有一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花影，像被風吹得要化了。

“怎么了？”

阿桃歪頭看他，眼尾的月牙又彎起來，發梢的蝴蝶撲棱了一下，翅膀上的光斑落在她袖口的桃花繡紋上，剛好遮住了那處細微的線頭。

樺小星把剩下的果肉塞進嘴里，甜味突然變得有些發膩。

他搖了搖頭，把插畫本從身后拿出來，翻到畫灰雀的那頁：“沒什么……我就是想，能不能把這里的桃花畫下來。”

阿桃湊過來看，呼吸帶著桃花的清香，掃過他的手腕：“當然可以呀。

明天我帶你去最好看的地方，那里的桃花，能映得溪水都變成粉的。”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插畫本上的灰雀，樺小星突然覺得手腕有點*，像有片花瓣落在皮膚上。

低頭看時，***都沒有，只有袖口沾著的一點泥，在陽光下泛著土黃。

暮色漫上來時，阿桃把他領到一間竹屋前，屋頂爬著開得正盛的薔薇，門楣上掛著塊木牌，寫著“客居”兩個字。

“夜里別出門哦，”她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串桃花枝，“谷里的霧會變方向，容易走丟。”

樺小星點點頭，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里。

風又起了，花瓣落在竹門上，發出輕響。

他摸出手機，還是沒信號，索性坐在桌前，翻開插畫本，開始畫傍晚看見的溪水——筆尖剛觸到紙，突然想起阿桃的影子，心臟莫名跳了一下。

窗外的桃花影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外面站著。

樺小星起身去推窗，風裹著花瓣涌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涼得像冰。

桃花林里空無一人，只有溪水的聲音，在夜里聽著，竟有些像人的低語。

他關了窗，把插畫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劃了一圈。

背包里的礦泉水瓶倒在地上，水流出來，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像個沒畫完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