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人

東市黎明，霧氣未散，菜攤前己人聲鼎沸。

史山瓜右手拇指轉著青蘿卜，左臂搭條麻布袋，半倚在自家破木攤后。

他嘴里咬著根韭菜，一面招攬顧客，一面聽兩旁吆喝，仿佛自帶市井三兩氣，那調笑語氣比清晨的白粥還溫熱。

“新鮮滴大蔥兒！

水靈著呢！

買多送蒜，買蒜送蔥，買蔥送我一臉笑！”

史山瓜吆喝聲剛落，旁邊孫大錘滿身銹跡地扛著鐵錘朝他擠眉弄眼，“瓜哥，有你在這東市，別說蒜蔥蘿卜，連雞毛都快賣出蘭花價！”

說罷哈哈一笑，嗓門震得攤子籓布首抖。

他倆唇槍舌劍，買菜的老嫗也跟著咧嘴：“小山瓜，看你天天說得頭頭是道，說媒拉線就差你沒開鋪了！”

史山瓜假正經一拱手：“大娘，這年頭人講究緣分，不巧我緣分淺，就會賣點青菜黃瓜?！?br>
說完又朝大錘眨眨眼，像是兩兄弟間不消用嘴的默契。

天光漸亮，街口小巷熙攘。

一隊紅衣少女踩著蓮步自西閣出來，背后一抹青色紗裙海般柔軟。

為首那女子素手抱琴，眉眼之間藏著夜色未散的光，恰是林桃花。

有人起哄：“喲，林姑娘大清早便去東市，莫非昨夜賺得膩歪，要來買瓜?！?br>
話語雖俗，眾人卻笑得和氣。

林桃花淺笑，聲音隨風而來，“誰說買瓜？

分明買命！”

她說著，繞過眾人，衣擺擦過史山瓜的蘿卜堆。

疏忽間，她食指輕彈蘿卜，那根光滑的蔬菜旋成一圈，恰巧落在史山瓜攤位中央，自有一分藝高膽大的俏皮。

史山瓜將韭菜含在嘴角，沖她努嘴：“桃花姐，今兒是打算用琴砸瓜，還是要用瓜改譜？”

林桃花笑得眉眼彎彎，“今日沒譜，只想喝碗胡辣湯，又怕喝多了酸，需買幾樣青菜，公子不如賒個賬？

改日唱支小調賠你?！?br>
“唱小調要銀子，借錢隨便來！”

史山瓜揶揄道，攤上一轉身，把一捆青菜塞進她籃里。

市井流年，小販與歌姬的調笑如街頭竹哨一般，帶著長安特有的不正經和熱鬧。

人聲漸嘈，忽然街頭東首傳來一陣疾奔，有人高喝：“快讓開——”圍觀的百姓本以為是誰家少年貪玩，不料竄入人群的竟是個秀氣少年，青衣短褂、束發整齊，眉眼間飛揚著藏不住的急切。

他腳下生風，卻又氣喘如牛，看似路數不行，偏偏拼了命往菜攤方向鉆。

孫大錘最見不得市井鬧騰，一瞧這少年驚慌失措、手中卻裹著一卷絹書，便要上前阻攔。

史山瓜卻瞧出些門道，忙攔住好友：“讓讓，看模樣，準是被惡狗攆了，不如問明再說?！?br>
說話還未落音，林桃花己彎腰拾起摔在地上的絹書，瞥見其中飛鳥游魚描得栩栩如生，心頭微動。

青衣少年眼神一閃，迅速起身，低聲喘息，“多謝，多謝！

敢問二位可見紅衣衙役追來？”

孫大錘一皺眉，“衙役？

你做了什么虧心事？

別把這臟水兜到我們頭上?！?br>
林桃花卻輕聲勸慰，“世間大路三千，哪有無緣無故的追趕？

公子且藏到后頭案下，待我、阿瓜擋擋看?！?br>
史山瓜眼珠一溜，“藏可藏，就是得給藏身錢?！?br>
眼見少女一臉正色，他又咕噥自嘲：“哎呀，都怪我見不得人倒霉，要真給你害了，長安十里絹鋪可賠得起我？”

那少年一聽，匆忙自攤后一縮，聲音發顫：“待事成，我當重謝——”話音未落，幾名紅衣差役己氣勢洶洶地推開人群，朝史山瓜攤前圍攏。

一人揚聲喝道：“可有見到一身青衣少年闖入此地？

此人偷官家要物，若擅自窩藏，市法不容！”

史山瓜動作不慌，反而笑嘻嘻地抱拳：“大人，您說的是那跑得快、摔得狠、像是家里油鍋起火一般的倒霉蛋？

剛才確實瞧見一人，身形瘦削，滿頭大汗，像捉急往南去的那種?！?br>
林桃花插話如插柳，一雙杏眸靈動，“這東市早市人多得很，哪個不是青衣？

莫非咱們這賣菜也需改穿紅棉袍？

那得先報個官家批文哪。”

紅衣差役面帶疑色，被兩人繞得有些頭暈，隨手指了指孫大錘：“你這大個，別磨嘴皮，快說方才可見可疑之人？”

孫大錘嗓門高，偏愛耍混不講理，“見是見了，青衣還帶綠鞋，光著腦門還長了兩撇小胡。

往南門走去，恐怕此刻己瘸到豬市口去了?！?br>
差役狐疑，但沒料到三人嘴嘴相傳，竟無一真話。

人越聚越多，市井閑漢嘖嘖稱奇，大娘小販趁機賣起家常菜，眼看一場鬧劇就要收場。

紅衣差役喊道：“搜！”

一探菜攤，孫大錘大手一揮，正好轉身擋住案下，順口胡謅：“大人，這攤下除了蘿卜土豆，頂多蹦出只耗子。

要不拆攤算誰頭上？

可莫怪我鐵匠孫家的鍋不結實?！?br>
那些差役被眾人堵著，搜了一圈無果，半信半疑地嘀咕離開。

人群轟然一松，史山瓜冷不防夸張地拍了拍**：“喲，要不是這身子骨練得皮糙肉厚，今兒就等著去衙門喝茶了！”

林桃花嘴角一揚：“你怕個甚，憑你這張嘴，去衙門也能把差役說成買菜的?！?br>
青衣少年自案下鉆出，抹去額上冷汗。

一時遲疑，竟微微俯身行禮，“多謝三位相助，在下……在下姓郎，名采薇，天恩難報，唯日后以實相告?！?br>
史山瓜一愣，喃喃回味：“采薇？

姑娘名咋這么素凈？”

孫大錘咧嘴，“采薇兄，你欠咱仨一頓酒！”

林桃花卻微微一笑，輕聲發問：“郎公子所藏物件既讓差役追至市集，可愿解我三人疑竇？”

郎采薇躊躇片刻，終于將那絹書遞出。

紗帛輕透，其上竟繪著長安城舊圖，另有一枚印章隱約透出官家錦緞邊角的紋路。

她低聲道：“家中遭變，誓查實情。

今攜圖逃難，實為不得己。

所幸得三位幫扶，不敢有負?！?br>
史山瓜咂咂嘴，道了句長安最常見的歇后語，“鬧市藏魚，有鱗誰不識？”

但眉眼間帶著藏不住的光亮。

林桃花掩口輕笑，孫大錘搓手作勢：“你既如此信咱，要不今晚去我鋪頭躲一晚？

長安雖大，也有歪門邪路，你我可不盲撞。”

郎采薇頷首感激，道：“若得二三兄臺庇佑，采薇自當結草銜環?！?br>
人群去了大半，天色漸暖。

東市余下蒸汽與鍋氣，三人各懷思緒，彼此目光里帶了點不明所以的新鮮。

史山瓜隨手拋起一枚銅錢，看它在掌心打著轉，咧嘴一笑：“有緣千里來賣菜，無故家事亂東市——長安路走到底，指不定聚頭成什么菜?！?br>
林桃花聞言笑出聲來，“阿瓜，你口中沒個把門的，可心里明鏡似的?！?br>
朝陽推開云簾，東市人流如潮，底層的風風火火就這樣流淌進了盛安國的大夢初醒里。

這一日，三人的命運在鬧市交匯，誰也料想不到，面前這不起眼的小攤，才正翻起長安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