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里都是甜香

林舟的工作室里，空氣總是彌漫著臭氧和消毒液混合的冰冷氣味。

這氣味如同他本人，精準、克制，不帶一絲多余的情感。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新星市永不熄滅的全息霓虹，流光溢彩的廣告飛艇緩緩劃過陰沉的天空，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而在這里，在“心之繭”工作室的第77層，林舟是夢境的修復師，或者說，刪除者。

他面前的“記憶織機”正在進行最后的自檢，淡藍色的指示燈在光滑的金屬外殼上規律地閃爍。

這臺精密的儀器是他的手術刀，能夠探入人類大腦最深處的海馬體，像捻起一根蛛絲般，將指定的記憶片段精準地剝離出來，封存，或徹底銷毀。

預約的客戶準時到來。

門無聲地滑開，走進來一位身著墨綠色長裙的女士。

她的舉止優雅，裁剪得體的衣物襯托出姣好的身形，臉上卻帶著一絲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的疲憊。

“林先生，”她輕聲開口，聲音像秋日湖面上的薄冰，“我叫伊芙琳。”

林舟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到“織機”旁邊的耦合椅上。

“伊芙琳女士，請放松。

在開始之前，我需要確認您委托的內容和原因。

這是規定。”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像AI合成的語音播報。

伊芙琳的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角，這是一個泄露了她內心不安的小動作。

“我需要您移除一段記憶，”她說，“一段……無關緊要的記憶。”

“‘無關緊要’的記憶，通常不會有人愿意花費重金來移除它。”

林舟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鎮定。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它像一根小刺，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帶來不必要的煩惱。

我只是想讓我的思緒更……純粹一些。”

林舟沒有追問，他調出全息操作界面，準備記錄。

“請描述這段記憶。

時間、地點、涉及的人物、關鍵物品，越詳細，剝離過程越安全。”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眼神飄向窗外迷離的夜景。

“大約是三周前，一個雨天。

在新星公園的東門附近，我……撿到了一個東西。”

“什么東西？”

“一個銀杏葉形狀的銀質掛墜。”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急于將這個詞語從口中吐出。

林舟的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一個掛墜？

這確實聽起來微不足道。

“只是撿到掛墜的記憶？”

“是的。

我看到它，彎腰，撿起來，然后……就這些。”

伊芙琳的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他對視。

這不合常理。

林舟處理過無數案例：慘痛的失戀、商業失敗的屈辱、意外事故的創傷……但從未有人要求刪除一段如此平淡無奇的記憶。

這背后一定有隱情，但客戶的隱私是第一準則。

“我明白了。”

他不再多問，將耦合器的電極片遞給她，“請貼在您的太陽穴和后頸。

過程中您會進入淺層睡眠狀態，不會有任何痛苦。”

伊芙琳順從地照做，冰涼的金屬片貼上皮膚時，她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隨著林舟啟動程序，耦合椅緩緩放平，柔和的催眠電流讓她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記憶織機”開始低聲嗡鳴。

林舟戴上神經同步頭盔，眼前瞬間被無數流光溢彩的數據流所取代。

他進入了伊芙琳的記憶之海。

這是一個被精心整理過的精神世界，大部分記憶都被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林舟熟練地繞過那些被標記為“重要”和“私密”的區域，根據時間戳和***“雨天”、“公園”、“銀杏葉”進行檢索。

很快，他找到了那段記憶。

場景在他眼前展開。

陰雨連綿，灰色的天空下，濕漉漉的街道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

伊芙琳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走在公園的長椅旁。

她的目光被草叢里的一點銀光吸引。

她走過去，蹲下身，從**的泥土里拈起那個銀杏葉掛墜。

掛墜的做工很精致，葉脈清晰，雨水順著邊緣滑落。

林舟以第三人稱視角審視著這段記憶，準備標記、提取。

然而，就在他準備鎖定這段記憶時，一個微小的細節讓他停住了。

在伊芙リ琳的視野邊緣，長椅的另一端，坐著一個模糊的背影。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他也在看著那片草地。

由于記憶的焦點在掛墜上，這個人的形象非常模糊，只是一個輪廓。

但不知為何，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林舟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強烈的、毫無來由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不是簡單的似曾相識，而是一種仿佛身體被撕裂一部分的刺痛感。

雨水的氣味、濕冷空氣的觸感、遠處車輛駛過濺起水花的聲音……這一切都通過伊芙琳的記憶傳遞過來，卻在他自己的神經末梢引發了劇烈的回響。

這不可能。

記憶架構師經過嚴格的訓練，擁有強大的精神壁壘，絕不會被客戶的記憶所感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掛墜上。

他放大畫面，仔細觀察伊芙琳手中的掛墜。

在掛墜反射的路燈光芒中，他捕捉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小的印記。

那是一個徽標，由一個圓環和內部的一棵抽象的生命樹構成。

“永恒生命……”林舟的嘴里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這是新星市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他們的業務范圍從基因優化到……記憶存儲技術的早期研發。

在他愣神的瞬間，那段記憶中的雨聲仿佛在他耳邊無限放大，那個模糊的背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林舟感到一陣眩暈，他猛地切斷了神經連接，從伊芙琳的記憶中退了出來。

他摘下頭盔，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耦合椅上的伊芙琳依舊平靜地沉睡著。

他完成了工作，精準地將那段關于撿到掛墜的記憶打包、剝離，然后植入了一段“雨天散步，什么都沒發生”的空白記憶作為替代。

整個過程天衣無縫。

伊芙琳醒來時，眼神中的那絲疲憊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后的茫然。

她禮貌地道謝，支付了尾款，然后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在門外繁華的夜色中。

工作室重歸寂靜，只剩下“記憶織機”散熱風扇的輕微嗡鳴。

林舟站在窗前，看著伊芙琳的身影匯入人流。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件事遠沒有結束。

那個背影，那個徽標，以及那陣莫名其妙的心悸，像一顆投入他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他違背了從業以來最重要的原則。

在徹底銷毀伊芙琳的記憶數據前，他悄悄地，為那段關于銀杏葉掛墜的記憶，做了一個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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