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帝子

麟德十八年，秋，長安遠郊，楊家莊園。

晚霞如血，染紅了庭院里那幾株高大的梧桐。

五歲的李玄蹲在廊下，用小樹枝專注地撥弄著一只緩慢爬行的甲蟲。

他身上穿著細棉布的衣裳，雖不顯奢華，卻干凈整潔，小臉圓潤，看得出被照料得極好。

“玄兒，莫要玩了，快進屋來，起風了。”

一個面容溫婉的婦人從屋內走出，手里拿著一件小夾襖，語氣溫柔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是他的母親楊氏。

“哦。”

小李玄乖巧地應了一聲，拍拍小手站起來，任由母親給他披上夾襖。

“老爺回來了嗎？”

楊氏抬頭問旁邊的老仆。

“回夫人，老爺一早去了城里鋪子，說是盤賬，按說這個時辰該回了。”

老仆躬身答道。

楊氏眉宇間掠過一絲憂色。

近來，老爺似乎總有心事，莊子里也偶爾會出現一些陌生的面孔，說是行商，眼神卻總帶著審視。

她緊了緊摟著兒子的手，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她心頭縈繞。

這孩子，并非他們親生，是三年前一位身份極其尊貴、她卻連面容都未能看清的夫人，托付給他們的。

他們得了大筆錢財，被要求隱匿行跡，好生撫養這孩子，只當是自家骨肉。

三年來，他們戰戰兢兢，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不敢讓小李玄輕易離開莊園。

夜色，在不安中悄然降臨。

就在楊氏準備吩咐仆役再去路口張望時，莊園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馬蹄聲，伴隨著犬吠和凄厲的慘叫！

“什么人？！”

門外護院的呵斥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響和人體倒地的悶響。

“**了！”

“快跑啊！”

莊園內瞬間亂作一團，仆役們的驚叫聲、哭喊聲與門外越來越近的廝殺聲混合在一起，如同地獄的序曲。

楊氏臉色煞白，一把將小李玄死死摟在懷里，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夫人！

快帶公子走！”

老仆渾身是血地沖進來，嘶吼道，“是沖著公子來的！

他們……他們見人就殺！”

話音剛落，房門被“砰”地一聲踹開，幾個手持鋼刀、面蒙黑布的身影堵在門口，眼神冰冷如霜，刀尖滴著血。

“孩子在哪？”

為首一人聲音沙啞，不帶絲毫感情。

“你們……你們是誰派來的？

可知這孩子……”楊氏的父親，楊老爺竟在此刻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想必是剛回莊就遭遇變故，他試圖抬出那位的名頭震懾。

“哼，找的就是他！”

殺手頭領不耐地打斷，刀光一閃，楊老爺捂著噴血的脖頸，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爹——！”

楊氏發出凄厲的悲鳴。

小李玄被母親死死按在懷里，透過縫隙，他看到的是飛濺的溫熱液體，是外公圓睜的雙眼，是母親因絕望而扭曲的面容，還有那些黑衣人手中反射著火光的、滴血的刀。

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小小的身體僵硬如鐵。

“跟他們拼了！”

老仆怒吼著舉起板凳沖上前，卻被輕易地一刀劈倒。

混亂中，楊氏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小李玄推向床榻后的一個隱蔽角落——那里有一個小小的、通往夾墻的暗格，是早年為了防備盜匪所設。

“玄兒，別出聲！

無論如何都不要出來！”

楊氏用盡最后的力氣低吼，隨即轉身，抓起桌上的剪刀，決絕地撲向那些殺手，試圖為兒子爭取哪怕一息的時間。

“娘——！”

小李玄終于在內心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他蜷縮在黑暗、逼仄的暗格里，聽著外面母親的慘叫、兵刃入肉的悶響，以及殺手們翻箱倒柜的動靜。

濃烈的血腥味透過縫隙鉆進來，令人作嘔。

“仔細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殺手頭領的聲音冷酷地傳來。

腳步聲在附近來回走動，有一次，甚至有人敲了敲他藏身的這塊木板。

小李玄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劇烈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噼啪的燃燒聲和越來越濃的煙味。

殺手們放火了！

熱浪如洶涌的波濤一般，無情地拍打著暗格，仿佛要將其撕裂。

暗格內的溫度不斷攀升，讓人感到窒息。

小李玄被滾滾濃煙嗆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撕裂他的喉嚨。

然而，求生的本能卻在這生死關頭被激發出來。

小李玄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推開了暗格的擋板，然后艱難地從里面爬了出來。

當他終于重見天日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墜冰窖。

曾經那個溫馨的家園，如今己被熊熊大火吞噬，化為一片廢墟。

熟悉的房屋、亭臺、花園，都在烈焰中扭曲變形，仿佛被一只**的巨手肆意蹂躪。

而那些熟悉的親人、仆役們，此刻都倒在血泊之中，他們的身體被燒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火焰如同一頭兇猛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貪婪地吞噬著一切。

它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似乎在嘲笑人類的脆弱和無力。

小李玄呆呆地站在這片火光之中，他的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

他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眼前的慘狀，赤紅的火焰映照在他那空洞的瞳孔里，卻沒有引起一絲漣漪。

極度的驚嚇和創傷，就像一層厚厚的冰殼，將他原本聰慧活潑的心智徹底封凍。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感知和思考能力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本能地、踉踉蹌蹌地朝著沒有火的方向走去，穿過破碎的門窗，走進冰冷的、未知的黑夜。

身后，是沖天的火光和將他過去一切美好焚燒殆盡的烈焰。

一枚沾著血跡、造型奇特的玄鐵令牌，從某個殺手身上滑落，無聲地躺在焦黑的尸骸與瓦礫之間，等待著未來某一天，被有心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