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你的神醫嬌妻又去打臉了

清晨的霧，如同一條條乳白色的紗帶，纏繞在青翠的山巒之間。

云皎站在那座陪伴了她將近二十年的小院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

院門古樸，檐角上掛著幾串風干的藥草，隨風送來一陣陣熟悉的、清苦的草木香氣。

這里是她全部的童年與少女時代，是師父手把手教她辨認百草、運針行氣的天地。

而今，師父己長眠在后山那片他最愛的藥田旁，而她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皎皎，我云門醫道，精髓不在避世獨善，而在入世救人。

你的根骨與悟性，是為師平生僅見，莫要辜負了。

下山去吧，去紅塵中歷練，將云門之術，用于該用之處。”

師父臨終前的囑托言猶在耳，帶著老人特有的溫和與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將眼底那一點點濡濕的澀意逼了回去。

肩上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面整齊地疊著幾件素凈的衣物，一個用柔韌牛皮精心包裹的針囊——那是云門傳承的信物，里面躺著長短不一、燦若星辰的云門金針，以及一本紙張泛黃、邊角被摩挲得光滑的《云門醫典》。

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她轉過身，不再猶豫，沿著那條蜿蜒向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山外那個她只在書本和師父的描述中認知過的世界。

晨露打濕了她的褲腳，布鞋踩在**的泥土和青苔上，悄無聲息。

山間的鳥鳴清脆，卻襯得這離別愈發寂靜。

走出大山，換乘了好幾趟搖搖晃晃的長途汽車。

當車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綠色山嶺，逐漸變為整齊的農田，再到密集的、火柴盒似的樓房時，云皎知道，她到了。

“市中心到了啊，要下車的趕緊！”

司機粗著嗓子喊道。

云皎隨著人流下了車，瞬間，便被洶涌的聲浪與色彩淹沒了。

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廈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川流不息的車輛發出持續的、令人心慌的轟鳴，紅綠燈機械地閃爍，指揮著潮水般的人群匆匆來去。

各種食物的香氣、汽車尾氣的味道、行人身上混雜的香水味……無數陌生的氣息霸道地涌入她的鼻腔，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這里的氣息，太“濁”了。

與山間清冽純凈的空氣截然不同。

她緊了緊肩上的背包帶，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走著。

周圍的人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或疲憊、或焦慮、或麻木的神情，沒有人多看這個穿著樸素、眼神卻清澈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女一眼。

師父給的現金不多，她需要盡快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或許，還需要找一份能讓她施展所學的工作。

她記得師父說過，大城市的醫院匯聚了最多的病人，那里或許是她開始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腿腳有些發酸。

她看見一個街心公園，像沙漠中的一小片綠洲，嵌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里。

她走了進去，在一張空著的長椅上坐下，輕輕揉了揉小腿。

總算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然而，就在她試圖平復初入塵世的惶惑心境時，一陣極不尋常的咳嗽聲，突兀地鉆入了她的耳中。

那咳嗽聲壓抑著，仿佛聲音的主人正用極大的意志力在克制，卻依舊無法抑制地從喉嚨深處溢出，帶著一種空洞的、撕裂般的回響，間或夾雜著沉重得嚇人的喘息。

云皎的眉頭瞬間蹙起。

醫者的本能，讓她立刻循聲望去。

就在不遠處，另一張背對著她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身影。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略顯單薄的男性背影，以及他因劇烈咳嗽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幾乎是同時，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精明干練的年輕男人拿著一瓶水，神色緊張地小跑過去。

“先生！

藥，快吃藥！”

周凜匆忙地從口袋掏出一個精致的小藥瓶。

那被稱作“先生”的男人艱難地抬起一只手，擺了擺，似乎連服藥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指節蒼白修長，此刻卻因用力攥著胸口衣料而微微痙攣。

周凜更加焦急，卻不敢強行喂藥。

云皎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那邊走了幾步。

離得近了，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極其不協調的氣息——那是生命元氣被某種陰寒歹毒之物不斷侵蝕、蠶食后，所散發出的枯敗與死氣。

與她周圍蓬勃卻“渾濁”的生機相比，這個男人，就像一盞在寒風中隨時會熄滅的殘燈。

“這位小姐，請你離開！”

周凜發現了她的靠近，立刻用一種訓練有素的、帶著疏離與警惕的語氣阻止她。

云皎沒有理會他，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個男人吸引了。

她看到他的側臉，線條利落完美，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此刻因痛苦而沁出細密的冷汗，長而密的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但最讓她心驚的，是他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對病痛的恐懼，也沒有對旁人的求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漠然的死寂。

仿佛對自己的生死，早己置之度外。

就在這時，男人的咳嗽聲猛地一窒，他身體劇烈地一晃，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首首地向前栽倒！

“先生！”

周凜驚恐地大叫，試圖扶住他，卻被帶得一個踉蹌。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云皎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超乎所有人的反應，像一陣輕盈的風，瞬間便來到了長椅旁。

在周凜和男人另外兩名迅速圍上來的保鏢做出反應之前，她己經半跪在地上，伸手托住了男人滑落的上半身。

觸手一片冰涼，隔著厚重的大衣，都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內在的虛弱和寒冷。

“你干什么！

放開他！”

周凜又驚又怒，伸手就要來拉她。

“想他死，你就攔我。”

云皎頭也沒抬，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與威嚴。

周凜的手僵在了半空。

云皎不再理會他，她迅速將男人平放在公園干凈的地面上。

指尖搭上他冰冷的手腕，脈象沉、遲、微欲絕，如懸絲將斷，是標準的危候！

她沒有任何遲疑，利落地打開自己的帆布包，取出那個古舊的牛皮針囊。

素手一翻，針囊攤開，里面長短不一、細如毫發的金針在都市并不明亮的陽光下，流淌著內斂而溫潤的光澤。

她拈起一根中號的金針，目光沉靜如水，對準男人頸側一個要害大穴——旁人看來絕對是致命之處，穩穩地刺了下去！

“住手！”

周凜和保鏢們的喝止聲慢了半拍，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根金針沒入了男人的身體，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一秒，兩秒……預想中更糟糕的情況并沒有發生。

反而，男人那令人揪心的、瀕死般的喘息聲，竟奇跡般地平緩了下來。

他胸口那劇烈的起伏，也逐漸趨于穩定。

臉上那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顏色，似乎也回籠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

周凜目瞪口呆，看看先生，又看看那個正全神貫注、觀察著先生反應的神秘少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云皎輕輕吁出一口氣，這才抬起眼，看向周凜，語氣平靜無波：“暫時穩住了。

但他這不是病，是毒。

尋常藥物，無用。”

她的聲音清脆，像山澗敲擊巖石的泉水，在這喧囂的城市**音中，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剛剛恢復一絲意識、艱難睜開雙眼的顧晏辭耳中。

顧晏辭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純凈得不染塵埃的臉。

肌膚白皙，眉眼如畫，一雙眼睛尤其動人，清澈得像他曾在天文望遠鏡里看到過的，最遙遠的星云。

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憐憫，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專注于病癥本身的、純粹的澄澈。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云皎見他醒來，并未多言，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動作輕柔而準確地為他起針。

金針離體，帶出一絲極細微的寒氣。

顧晏辭感到那折磨了他多年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陰寒與劇痛，竟在此刻消退了大半，身體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松快。

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著近在咫尺的少女，里面死寂的冰層，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本質，緩緩開口，問出了他與她的第一句話：“你……是誰？”

公園外，車流依舊，人聲依舊。

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里，命運的齒輪，卻因這一針，一人，而轟然轉動，走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軌跡。

云皎看著他，目光坦然，輕聲回答：“云皎。

白云的云，皎潔的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