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是夜來霰雪霏霏后。雪霽了，殷殷的朝霞浸在青色的水面上，浸在茸茸的雪地上。鑼鼓聲引來滿街滿橋的行人。橋是數(shù)百年的石拱橋。橋身兩側(cè)，長滿了爬山虎、何首烏、六月雪、枸杞子，一條蘆蓬船，欸乃一聲緩緩淌出橋洞。橋上岸上人頭攢動一片。，遲疑出一位低眉順眼的紅襖兒姑娘。兩只紅嫩的手撥弄著長長的辮梢。繡花鞋往前伸伸，又慌慌地縮回。鑼鼓聲又鏘鏘咚咚地響起來。百子炮噼噼啪啪地爆起來。幾個年輕人哦哦地在橋上起哄。河里的行船停了槳，用槳把船幫拍得梆梆響。繡花鞋終于伸出去，一只，兩只，交替著，從船頭踩到河埠頭的平臺上。皚皚的無人踏過的雪地上，一步一步，一步一個腳印。淺淺的腳印里，頃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霞光。。，只有一個年邁的婆婆。阿昭男人是十世單傳的獨(dú)根獨(dú)苗。一間街面房子，臨馬路，瀕運(yùn)河，一樓一底。上面住家。臨街的前頭房住阿昭夫妻，靠樓梯的后頭房睡了婆婆。一條樓梯。窄窄的梯板。扶手上黑漆早已剝落。扶手用洋鐵絲綁了根毛竹片。樓梯踏上去嘎吱嘎吱響。樓下，前頭店面后頭灶間。店面銷著百雜貨物。阿昭男人很寵阿昭，只要阿昭在樓上做做女紅。吃飯喝水洗***，有婆婆管著。打了烊，早早吃夜飯，早早地?fù)碇⒄眩ぶ轮ǜ轮ǖ臉翘荩C在前頭房。油燈跳著黃黃的光。男人每天和阿昭做那事。做了那事，他還要給阿昭講故事，然后，阿昭枕著男人的手臂，悠悠入夢鄉(xiāng)。第一年，阿昭月月見紅。婆婆有點(diǎn)急，供了送子***菩薩。第二年，不允許私人開店了，男人到公家店里去干活。打了烊，男人心急火燎往家趕。進(jìn)了家，隔了樓板就喊：阿昭！小夫妻好得像新婚時一樣。！有一天，阿昭怯怯地對男人說。男人一時醒不過神來，怔怔地瞪大了眼。你要做阿爸啦……阿昭看一眼男人，低了頭又說。呀！男人搔著后腦勺發(fā)聲喊，嘭嘭嘭嘭跳下樓梯，朝灶間的母親大聲喊：，你要做娘娘啦！，婆婆看了一會兒阿昭說：！婆婆笑著把一塊雞腿夾到阿昭碗里。
阿昭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夜里，男人**著阿昭肚子里亂蹬亂踢的孩子，說：

阿昭，這孩子可是我家的香火。如果我死了，你可要守住這間房子，養(yǎng)大我們的孩子呀。

你……阿昭驚得臉都發(fā)白了，撲向男人，抱緊了，哭起來。

這話兒像一股陰影籠著阿昭的心。

阿昭快要生產(chǎn)時，男人從樓梯上下來，離地面還有三檔的時候，一腳踏空，緩緩地跌倒在地，便爬不起來，送到醫(yī)院已不能說話，他只是看定了阿昭的肚子，勉強(qiáng)笑一下，流著眼淚便撒手人世間了。

阿昭的孩子出世了。是個男的。

婆婆一口氣緩不上來，看定了阿昭的孩子，微笑著也走了。

娘家來人接阿昭母子回去，阿昭便想起男人的話：

阿昭，這孩子可是我家的香火啊。如果我死了，你可要守住這間房子，養(yǎng)大我的孩子呀。

阿昭不回娘家。阿昭守著男人祖上傳下來的房子，養(yǎng)著男人留下的兒子。

這是間運(yùn)河邊上常見的房子。白墻，風(fēng)吹雨淋日曬，白墻早已變得灰不溜秋斑斑駁駁了。墻上長滿了苔蘚。活的苔蘚是青翠的。死的苔蘚是枯黃的。瓦是青灰色的。瓦溝里抖著無數(shù)條草莖和晃著許許多多的瓦松。瓦松是紫褐色的，煨成灰，專治小孩咳嗽。房子里黯淡、陰涼。去了兩個人，這房子便顯得空蕩，陰森森涼颼颼。

阿昭和兒子就在這間房子里生活。

白天的時光還好打發(fā)，可是一到夜里，對著那一豆油燈，阿昭心里有點(diǎn)心神不定。看著熟睡的兒子，想到原來睡在旁邊的是一個生龍活虎的男人，心里生出許多惆悵。先前，阿昭整夜整夜睡不著。她習(xí)慣了男人一手枕著她，一手壓著她的**入夢。她聽?wèi)T了男人緩慢而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那悄悄的話語，溫柔的親吻和讓她顫抖的時刻。這一切沒有了，都沒有了。阿昭在兒子的身邊慢慢跪下來，眼淚便雨點(diǎn)似地灑落下來。

那年，阿昭剛二十歲。

每當(dāng)阿昭想著什么的時候，這座房子的每個角落便會響起男人的那番話：

阿昭，這孩子可是我家的香火啊。如果我死了，你可要守住這間房子，養(yǎng)大我的兒子呀。

兒子長到四歲那年，也是冬天。清晨，雪停了。殷殷的朝霞浸在青色的水面上，浸在茸茸的雪地上。那天沒有鑼鼓聲。沒有爆響的百子炮和哦哦的起哄聲。也沒有梆梆的船幫敲擊聲。船有一條，當(dāng)然沒有綠色的船簾。阿昭也不是從船上走下來，她是從岸上走到河埠頭去洗兒子的衣服。阿昭的手浸在河水里，紅紅的，映得河水更清更綠。洗乏了，阿昭站起身直直腰，捋捋額前的頭發(fā)，阿昭覺得天空太陽大橋河水小船都旋轉(zhuǎn)起來，而且越旋越快，旋成一團(tuán)黑糊糊的東西。阿昭好像喊了句什么，便一頭栽到河里。街上冷清清的，沒有人注意到河邊發(fā)生了什么。這時從河埠頭的那**里鉆出一條漢子。一看河埠頭的木盆衣服，一看在水里沉浮的女子，漢子想都沒想，縱身跳到河里。漢子救起阿昭的時候，阿昭還有點(diǎn)清醒，她朝漢子笑笑，掙扎著要站起來，渾身水淋淋的阿昭站都沒站穩(wěn)，又倒了下去。漢子抱住阿昭，問道：你家男人呢？你住哪兒？阿昭搖搖頭，用手指指岸邊的那間火墻瓦房。漢子愣一愣，抱起阿昭走向那座房子。當(dāng)阿昭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已躺在暖暖的棉被里，一個男人的背影在燈影里晃來晃去。

你……阿昭慌慌地坐起身。

呵，你醒了。那背影轉(zhuǎn)過身來，手里抱著阿昭的兒子。謝天謝地！

阿昭終于記起來清晨河邊的一幕。她感激地點(diǎn)點(diǎn)頭，但一想到自已躺在被窩里，臉便紅了起來。

我走了，你好好歇著。漢子把孩子放到阿昭身邊，嘆了口氣。

夜里，阿昭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幾次。

第二天，漢子拎來了一只蹄膀，二斤紅棗。

坐會兒吧。阿昭怯怯地讓著座，給漢子泡茶。不知怎么謝你啊！

哎，也是碰上了嘛。我在藥房里弄了空心草，燉蹄膀，吊奶補(bǔ)身子，蠻管用的。

孩子哇地哭起來，愣愣的阿昭忙忙地撩起衣襟奶孩子。

灶里的火幽幽地亮起來。一股清清的干柴味兒在灶間彌漫。火苗竄了幾竄，呼地燃成了一片，紅紅的，飄飄忽忽的，漢子的側(cè)影在墻上悠悠晃動起來。干柴噼噼叭叭地爆響著。火星子濺到灶膛外面來。

阿昭一眨不眨地看著紅紅的火光，看著墻上晃動的側(cè)影。

漢子站起身，要走了。又說：呵，對了，我這里還有點(diǎn)脫力草，燉紅棗喝湯，可以恢復(fù)體力的。

阿昭接過那切成寸把長的干草莖，心里暖暖的。等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阿昭慌慌地嚷了一聲。

那漢子住了腳，回轉(zhuǎn)身來。那漢子說不上英俊漂亮，但結(jié)實(shí)敦厚，渾身透著男人的氣息，特別是那雙眼睛，令阿昭想起許許多多往事。

請大哥留下姓名吧。阿昭低了頭說。

阿木。漢子遲疑著說。

阿昭看著阿木走出門去，踏著殘留的積雪踏上船去。紛紛沓沓的腳印，凌亂地伸展到河埠頭。船在阿昭眼中消失的時候，阿昭的心里亂亂的，像是塞了團(tuán)麻線。

阿昭繼續(xù)守著這間空蕩陰冷的房子，養(yǎng)著自已的兒子，打發(fā)著一個個漫長而孤寂的夜晚。阿昭常常倚門眺望著船楫如梭的運(yùn)河，想像著阿木突然從船里踏上岸來，然后大步地踏著積雪的情景。可是，阿木沒有來。阿木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晃五年。

阿昭在灶間忙碌的時候，門外突然走進(jìn)一個人來。阿昭瞅了那人好久，漸漸地張大了嘴：

阿木大哥！阿昭喊了一聲，奔向前來，半途又猛地站住。

孩子從樓上下來，阿昭拉住了，推到阿木面前。快，小寶，叫舅舅。

男人死后，阿昭還沒有買過酒。那晚，阿昭上街打了斤酒，又買了一斤紅燒羊肉，炒了幾個菜。飯桌上，阿昭不斷地給阿木夾菜添酒。阿木話不多，有問必答。這間房子里，自從男人死后，又一次充滿了暖意。吃完飯，阿木喝著茶和阿昭說了會兒話，起身告辭。

阿昭倚門看著阿木出門去。星光里，阿木一頓一頓地從臺階上矮下去。冷風(fēng)冷水的河埠頭，泊著一條籠了蘆扉的小船。

第二天，阿木來時托著一包荷葉包著的熟菜，拎著一捆青菜，幾只螃蟹。阿昭在灶間忙著的時候，阿木和小寶在一旁逗樂。

阿昭，小寶真聰明呢。阿木說。

阿昭停了手里的刀，說，是嗎？

你看你看，這首歌我教了他兩遍，他就能唱了。嗨，小寶該上小學(xué)念書了！說著，阿木抱起小寶親著，又把小寶舉起來，小寶咯咯地笑起來。

阿昭沒有笑。阿昭流下了眼淚。

阿木！阿木告辭的時候，阿昭怨怨地喊道。

怎么？阿木說。

船里冷吧？阿昭的目光移開去。

冷。阿木說。

船里冷，住家里吧。阿昭說著就顧自上樓去。樓梯嘎吱嘎吱地響著。

阿木怔了會兒，默默地抱起小寶跟上樓去。

小寶睡著了。

阿昭和阿木默默坐著，誰也不說話。

這幾年你上哪啦？阿昭說。

……別問。阿木說。

又坐了會兒，油燈的焰火跳動起來。

睡覺吧，阿昭說，脫起衣服。

這……阿木慌慌地說。

你是看過我身子的。阿昭說。

那是……阿木的臉更紅了。

阿木……阿昭哭了起來。

阿木慌慌地走到床邊，摟住了阿昭。

……

阿木在阿昭家住了五天。就五天，阿昭像換了個人，整天笑吟吟的，臉上都放出光來。臨走，阿木給了阿昭五十塊錢，又給小寶買了一只絳色布書包。以后，小寶就背著這只布書包上學(xué)念書。阿昭常常向小寶念叨：這是你舅舅給你買的，你可要記得舅舅啊。小寶亮著嗓子喊：媽，我記得舅舅的。

十年后，當(dāng)阿木走進(jìn)那間房子的時候，放學(xué)剛回家的小寶躲在阿昭身后，好像沒能認(rèn)出阿木來。房子依舊，樓梯嘎吱嘎吱的聲音依舊。空蕩和陰冷卻比以前更厲害了。怎么看，阿昭都像寒風(fēng)中抖動著的瓦松。

阿昭！阿木叫道。

阿木！阿昭的聲音像篩糠那樣抖了一下。

小寶！阿木又叫。

小寶嗚嗚著，只把眼睛直直地看定了阿昭。

小寶怎么啦？阿木問。

不是蠻好嘛。阿昭有點(diǎn)不高興。

可是……小寶怎么不說話？

哦——啞了。

怎么……啞了？

前幾年發(fā)了幾天高燒，就啞了。

哦，阿木的腮幫**了好一陣。

阿昭，我?guī)銈冏撸?br>
哪能呢，我男人說過的，讓我守著這間房子，養(yǎng)大他的兒子。我怎么能跟你走呢？

可是，阿昭你活得太苦了……阿木說。

苦？阿昭吃吃笑起來。哎，你想到了苦才能覺得苦嘛。

聽了阿昭的話和笑聲，阿木捧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那天晚上，阿木沒有留在阿昭家里。臨走，阿木說：

我會給你們寄錢的。

翌晨，阿昭沒有看到系在河埠頭的阿木的船。雪霽了。望著那些深重雜亂的雪地上的腳印，望著那浸染一切的殷殷的朝霞，阿昭忽然想起那個雪霽后的早晨：殷殷的朝霞在青色的水面上，浸在茸茸的雪地上。綠色的船簾開處，遲疑出一位低眉順眼的紅襖兒姑娘。兩只紅嫩的手撥弄著長長的辮梢。繡花鞋往前伸伸，又慌慌地縮回。鑼鼓聲又鏘鏘咚咚地響起來。百子炮也噼噼啪啪地爆起來。幾個年輕人哦哦地在橋上起哄。河里的行船停了槳，用槳把船幫拍得梆梆響。繡花鞋終于伸出去，一只，兩只，交替著，從船頭踩到了河埠頭的平臺上，一步一步，一步一個腳印……

阿昭記起，那是自已嫁過來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