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骨照夜

腐木和塵土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口鼻上。

封門村靜臥在山坳里，像是被時間遺忘的一口舊棺材。

太陽明明還在山頭上掛著，光線卻仿佛穿不透那層無形的、粘稠的膜，隊伍踩在碎石和荒草上的腳步聲，顯得格外刺耳。

“頭兒，這地方……邪性啊。”

大牛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他那塊頭在這片死寂里也顯得有點縮水。

隊長老周沒回頭，只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正打頭推開一扇歪斜的木門，門軸發出一種被掐住脖子似的、令人牙酸的**。

陳默跟在最后，下意識地用手電掃過門軸與門框的連接處。

黑褐色的舊木頭上，似乎有些劃痕。

他湊近了些，拂去積塵。

一行刻痕露了出來，工整，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開門請熄燈”。

陳默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立刻轉向旁邊另一間看起來稍微齊整點的土屋，門軸上方，同樣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的刻字，深深嵌在木頭里。

“老周！”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這過分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有點突兀。

隊伍停下來，幾道手電光柱同時匯聚過去。

短暫的沉默。

“惡作劇吧？”

隊伍里唯一的女性，張薇，抱著胳膊，語氣盡量顯得輕松，但尾音有點發飄，“以前那些驢友刻的？

嚇唬后來人。”

老周用指關節敲了敲那行字，木頭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像。

刻痕舊，包漿厚，沒個幾十年出不來這效果。”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這些在暮色里輪廓開始模糊的破敗房屋，“而且，不止這一家。”

很快，他們粗略檢查了附近幾棟還能看出門形狀的屋舍。

結果讓所有人后背發涼——無一例外，只要門軸還在，上面都刻著那五個字：“開門請熄燈”。

像一條冰冷的規則，被烙印在這個村莊的每一扇入口。

氣氛徹底變了。

之前只是對荒涼的本能不適，現在卻摻進了一種具體而微的恐懼。

沒人再說話，默默選定了一間還算完整、墻壁沒塌透的石屋作為今晚的營地。

夜色如同濃墨，迅速浸透了天地。

山里的風開始嗚咽，穿過空屋的破洞和窗欞，發出各種難以形容的怪聲。

“咔…噠…咔…”老周反復按著開關，手電筒的光芒頑劣地閃爍了幾下，最后一次徹底熄滅，再也不給任何回應。

備用電池換上，一樣。

所有的手電，連同營地燈，都成了廢鐵。

“**，見鬼了！”

大牛罵了一句，把失靈的手電筒狠狠摜在鋪著防潮墊的地上。

黑暗和寒意一起涌上來，吞噬了最后一點安全感。

最后還是張薇從背包深處翻出半截蠟燭，點燃。

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勉強驅散了咫尺之內的黑暗，卻在更遠的地方投下扭曲搖晃的影子。

陳默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下意識地朝外望去。

殘破的窗欞外，是更深邃的黑暗。

起初什么也看不清，但慢慢的，他感覺自己的瞳孔適應了。

然后，他的呼吸停滯了。

不是幻覺。

燭光能及的邊緣，外面的空地上，影影綽綽。

一道道瘦長、扭曲的黑影，無聲無息地交錯、移動著。

它們沒有具體的面目，甚至沒有穩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團凝聚的煙霧，又像是被風吹動的破爛衣衫，但移動間卻帶著某種詭異的韻律。

圍繞著村子中央那棵早己枯死、枝椏猙獰的老槐樹，一圈，又一圈，緩慢，僵硬，仿佛在進行一場沉默了幾個世紀的儀式。

陳默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渾身僵硬，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

“你們……看見了嗎？”

他聲音干澀，幾乎聽不見。

老周和大牛立刻湊到窗邊，張薇也緊張地望過去。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窗外，只有被風吹動的荒草，和死一般的寂靜。

哪有什么黑影？

“小陳，你看花眼了吧？”

大牛喘了口粗氣，甕聲甕氣地說。

陳默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他確定自己看見了。

那種被無數道空洞目光穿透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皮膚上。

后半夜，輪到年紀最小、剛滿二十的李皓值夜。

他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蠟燭在他不遠處靜靜燃燒。

其他三人勉強入睡，帳篷里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然后，一種聲音響了起來。

極低，含混，像夢囈。

來自李皓的方向。

開始聽不真切，很快，那語調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種古老、怪異、絕不屬于現代漢語的腔調，從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喉嚨里，幽幽地吐了出來。

那聲音干澀，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卻讓人頭皮發麻。

“……三更燈滅……魂隨門開……”老周第一個驚醒，猛地坐起。

張薇和大牛也相繼被這詭異的夢囈嚇醒。

燭光下，李皓依舊閉著眼，像是睡得很沉，但嘴唇卻在不停開合，一遍又一遍，重復著那兩句令人遍體生寒的讖語。

“三更燈滅，魂隨門開。”

陳默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他們進來后勉強掩上、用石頭抵住的破木門。

門軸處，仿佛正透進來絲絲縷縷、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寒氣。